第330章 扑火(6)(1/1)
什么?
因心脏漏跳一拍而生出的悸动让深藏在阴影中的周乘月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他仰起脑袋,看向头顶无边无垠的黑暗,可漆黑的眸子在闪烁了片刻过后,却是映出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明亮色彩。
那是只有现实才会拥有的颜色。
穿透阴影与现实之间的隔膜,周乘月直直看向那立在庞大怪物头顶,正向文莜洁遥遥伸出右手的高大男人。
对方不染任何情绪的面孔让他没来由地心神不宁,就像是在面对一个似人非人的生物,那从心底蔓延而上的恐惧是人类生存的本能。
但他只是咂了咂嘴,抬起左手,像不久前聆听周清的讲述时那般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左耳耳廓,露出了粘贴其上的微型监听器。
随后,他皱起眉头,向着无垠的黑暗发出了一道问询:“听清了吗?”
“嗯,我听清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男性人类的声音,带着意料之内的平静,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可那道声音并非来自于周乘月四周的黑暗,而是来自于外界,白桦林的边缘。
来自于,一个虽不身处混乱,却在时刻关注混乱的人。
啪!
笔杆掉落在本子上的轻响于停在白桦林最边缘的一辆汽车内发出,坐在副驾驶位上,早已褪去外套的严和像是想要放松身体似的闭上眼睛,右手扶着脖子,悠悠地转了转脑袋。
可从其鼻中溢出的沉重呼吸却还是落入了后排青年的耳中。
皱起眉头,刘子谦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表面镇定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周清他们出事了吗?”
可语速的变化还是暴露了他的焦躁和不安。
如果周清出了事,那……
“并不是。”
那没事了。
一听周清没事,刘子谦立刻失去了继续过问的兴趣,便重新坐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
可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理应再表达一下对其他人的关心,于是便再度张开嘴,像是应付公事般问道:“那是怎么了?”
说着,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幕幕画面。
那些画面虽然支离破碎,却全都属于同一段时间———周清将他从诡异手中救出的那个夜晚。
那些所谓的朋友把他推倒在地,毫不犹豫地丢下他逃走了。
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半点没有他的身影。
只有周清。
只有周清那被水波映得透蓝的眼里,全都是他的身影。
所以,他的朋友,有周清一个就够了。
所以,他需要关心的,担忧的,有周清一个就够了。
至少周清不会在诡异来临时推倒他,抛下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想到这儿,刘子谦垂下眼睑,神情间不可避免地黯淡了几分。
“只是某些猜想应验了罢了。”
下一刻,严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响起,他本能睁大眼睛,视线却是恰好撞上了严和微微弯起的眉眼,男人的侧脸此刻正对着他,含笑的眸子总是能让人不自觉地感到舒适。
“什,什么猜想?”可这突如其来凤视线相碰却还是让刘子谦有些心惊胆战,以至于就连回应的话都显得有些结结巴巴。
“不利于团结的猜想。”可看着他神情僵硬的模样,严和只是笑着随口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转回了头去。
纵使那话语中的感情仍是轻松的,刘子谦还是从中觉察出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回绝。
不想让他知道啊。
那么他不关心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在乎。
如此想着,刘子谦也不再说话,重新将身体靠在了汽车后座的椅背上,直到听见严和重新在纸张上进行书写的窸窣声,他才微微侧头,看向前方。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前车挡风玻璃,他看到了那片仍在涌出滚滚浓烟的白桦林。
铺天盖地的黑烟仿佛在同一时刻渗入了车里,只是抽动了一下鼻子,刘子谦便隐约闻到了焦糊的气味,沾着湿湿的雨腥气,泛着难以言喻的臭味。
周清,会没事的吧?
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如果刚才,他也跟着进去,也许……
不,幸好没有跟着进去。
他及时否定了自己不正确的想法。
如果他也跟着进去了,那他除了给周清添麻烦,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严和强行留下他,就是还有用的到他的地方吧?
那么,他应该就还能帮上周清。
希望周清能够安然无恙。
心中不住祈祷,刘子谦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跟着攥得越来越紧,眼中的担忧也是越发浓重了起来。
扣扣。
直到敲打车窗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才迅速松了手上的力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抿了抿嘴,看向位于副驾驶座旁的车窗。
一个有着年轻面孔的青年正站在外面,对方的神色间满是阴沉,就如同天空积沉的云。
随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于是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车窗便缓缓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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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风转瞬便冲散了积蓄在车内的热气,刘子谦忍不住裹了裹身上半敞的外套,可坐在前面的严和却仍只是穿着那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笑看向站在车外的对诡异调查局成员。
而那个对诡异调查局成员,叫……杨东儒?
裹好外套,刘子谦的视线微微一动,便看到了别在那青年黑衣制服上的名牌,上面只写了三个黑色的大字——杨东儒。
“你觉得现在是行动的好时机吗?”他听到了严和的询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
“就像你想的那样,杨晟已经入瓮了。”
可即便因为严和轻松的语气而露出了更加阴沉的表情,那名为杨东儒的青年却仍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现在行动,我们可以在杀掉范雨衷的同时,让拜神会也受到重创。”
“可拜神会并非只有杨晟一人管理,就算他一着不慎被我们所杀,还会有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
年长的男人再度放下了手中的中性笔,合上了刚刚还在阅读的纸质档案,轻笑着否定了对方的话:“而且,杨晟可是有着从陆文局长手下逃脱的能耐,凭我们几人,要在杀掉范雨衷的过程中处理掉杨晟,着实不是什么易事。”
“更何况,谁说我们的目标是杨晟的?”
“什么?”
闻言,杨东儒顿时深深蹙起了眉头,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那青年才犹豫道:“那我们的目标是谁?”
“别那么着急。”
严和却是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后一仰,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轻笑道:“我想,他很快就会出现了。”
说着,对方微微侧过脑袋,含笑的眸子透过镜片看向正在默默注视他们的刘子谦。
看着那双黑眸,刘子谦顿时多了些不自在,同杨东儒一样紧紧皱起了眉头,顺便,敞开了自己原本紧裹着的外套。
似乎是车内暖气仍在工作的缘故,亦或是已经适应了此刻的温度,刘子谦感觉自己已经不冷了,甚至……
还有些热。
“嗯……看看这个。”
可正当他因这突如其来的炎热而迷惑不解时,前座的严和却是突然拿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并将其举到了他和杨东儒的眼前。
刘子谦认得,那是周清在临走前交给严和的乌鸦羽毛。
而按照周清所述,那根羽毛,属于一个“灾害“级别的诡异。
这是想干什么?
“什么意思?”
杨东儒的询问和他的内心所想不谋而合,那青年对那根羽毛的兴趣要比他高上太多,或许因为是工作,所以才必须要提起兴趣,对方盯着那根在风中颤动的羽毛,不解地问道:“‘贪婪’想要在拜神会里图谋什么,这难道不对吗?”
“对。”
严和对此作出了肯定,随后却是突然话锋一转,又笑道:“但不完全对。”
“‘贪婪’之所以是贪婪,是因为它永远不知满足,只是一个小小的拜神会又怎么足够?”
“它想要的,应该是能配得上它的……”
“吼!”
一道尖锐的怒吼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响,吞没了严和剩下的话语。
刘子谦骇然抬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那片茂密的白桦林。
他看到数不清的血丝从地底钻出,化作滔滔江水奔向密林深处,他感受到大地在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听到树木迅速走向枯败的尖叫,只是刚刚倒下便被吞噬殆尽。
浓郁的血腥气蛮横地闯入车内,似要将他溺毙在这暗红的浪潮里,可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只能感到窒息般的干渴。
他伸出手,在视野朦胧中本能地寻求水源,可他只能触到陌生的冰冷,滑腻腻的,在他的指间干涸。
他会死。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如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很快就要死了。
但他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死亡的泥沼里,越是奋力挣扎,越是深陷其中。
周清……
刘子谦的脑中再度闪回了被周清所救时的记忆,混乱的片段最终定格在了青年倒映着他身影的一双眸子,让他不禁在心中呐喊起来,朝着那过去的虚影拼尽全力伸出手去。
周清,救救他啊!
英雄!他的英雄!再救救他吧!
在痛苦的祈求中,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暖洋洋的,像是春日的阳光。
可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那温暖却是陡然扭曲成了滚烫的炙热,痛得他不禁尖叫出声,猛然睁大了迷蒙的双眼。
严和与杨东儒已经不见了踪影,越过汽车失去顶盖的残骸,他遥遥看向远方。
此时此刻,冲天的火焰已经吞噬了原本铺满整片天空的阴云,震耳欲聋的怒吼荡尽了冬日的寒意,整片世界都染上了烈火赤红的色泽。
置身火海的白桦林在他的眼中投下了可怖的阴影,他从扭动嘶鸣的血丝中挣脱而出,他想大声呼喊周清的名字,可单调的音节刚刚出口,难以忍受的痛苦便撕裂了干燥到极致的喉咙,让他直接呕出了鲜血。
随后,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力,牵扯着他的手臂,将他从那堆仍在蠕动的血丝里拽了出来。
“瞧,我说过,‘贪婪’永远不知满足。”
他听到了严和的声音,音调仍是轻松,却是染上了干渴的沙哑和难以忽视的戾气:“它想要的,是能配的上它的存在。”
“一个与它旗鼓相当的‘灾害’级诡异,不就是最能配的上它的存在了吗?”
“呵,呵呵,这可真是……大胆啊。”
最后的声音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咯咯声,让刚刚死里逃生,还正惊魂未定的刘子谦本能性地挣扎着远离了对方。
直到身体撞在了汽车的残骸上,他才愣愣地侧过头去,重新看向严和。
严和仍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扮相,可隐藏在深沉黑眸中的冷意却是让他又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了身体。
但他再没有选择逃离,而是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那片被大火笼罩的白桦林。
血红的华光于此时照亮了目力所及的整片天空,扭曲如恶灵指爪般的树木残骸映入他失焦的眼中,滚烫的高温卷着焦糊的臭味扑面而来,让人几欲干呕。
火焰炙烤的噼啪声仿佛就在耳畔,恍惚间,刘子谦的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此刻,他正身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