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生(1/1)
“元娘,元娘醒醒。”
元娘感觉到有人推了推自己,她从黑暗中逐渐清醒过来。
长睫轻扇了扇,睁开双眸便看见一个少年靠坐在她身边,五官轮廓分明,眉目如画,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稚气。
元娘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愣了一瞬,试探道:“顾申?”
可是顾申不是在五年前就死了么?在那场天下之争里,他因辅佐前朝太子景渊,最终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而死。
顾申看她这迷糊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怎么楼峤大冷天的下湖里给你捞玉佩,你倒还没心肝儿地睡着了。”
楼峤?玉佩?
元娘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个精心布置好的营帐,此时她正侧躺在一张金花梨木美人榻上,边上的火炉子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身下垫着厚厚的鹅绒被衾,胸前盖着的白狐裘披风暖融融的,热气裹得她背上出了一层粘腻的薄汗。
她掀开狐裘坐起身来,惊讶又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月白学士长袍。因着刚睡醒,双腿有些绵软无力,但她顾不得这些了,踉跄着便往外走。
掀开垂下的帘幔一角隐约可见两侧山皑上的白雪,前方广袤的湖水随风泛起微漾的绿波。寒风迎面吹来,不仅不觉得冷反而有些让人头脑清醒的舒适凉爽。
“欸,你做什么去。”顾申拿起床上的披风跟上来,替她挑起帘幔。
元娘心里有个猜想,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情是不是真如她所想。
出了营帐视线陡然开阔起来,四周是十几个一样的营帐,仆从女使们正在外围空地上生火切肉准备食材。
顾申将狐裘披在她身上:“方才营帐里烧着火炉子热气足,外头风凉,这一冷一热的你若是染了风寒可又要喝上好几日苦药。”
元娘回过头看着他开口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顾申疑惑地打量着元娘的神色:“自然是景雍三十七年。你这是怎么了?”说完他便笑起来:“莫不是又想到什么坏点子了?”
元娘没心思理他,只定定地看向前方的湖面。
湖边站着两个着劲装腰间佩剑的侍从,其中一人手上捧着件黑色大氅,另一人则拿着条巾帕,二人皆面带焦急地望着湖面。
是楼峤的护卫,曾经没少骂她是祸害。
此时两人见到她出来,都没好眼色地转过了头去。
湖岸边的石头上覆着层白霜,水面薄薄覆着的冰被阳光照射着散发出长短不一的金芒。
景雍三十七年,这一年她十三岁。
年初时家里替大哥棠澈收拾打点好行囊便要送他前往最富盛名的松山书院求学,元娘在家里是个被娇纵坏了的小霸王,只有大哥能治得住她,但同样的她与大哥最是亲近。虽不是一母同胞所出却是打小跟在大哥后头长大的。一听说大哥要去离家那么远的松山书院便哭闹着非要一道去。
永安侯再怎么娇惯她,在大事上却是不可能退让的,毕竟书院皆是男子,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混在其中像个什么样子。
元娘闷闷不乐好几日,直到一天晚上顾申偷偷翻墙进来找她,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悄悄躲在自己的马车里跟着去,等到了书院再由他出面向棠澈求情留下元娘。
元娘这才知道原来顾申也要去书院,便更高兴了,毕竟打小她若是无恶不作的小霸王,那顾申便是她不可或缺的左右护法,没少带着她一块爬树打鸟,摸鱼逗猫。
顾申笃定以棠澈对元娘的看重不可能放心让侍从护送她回京,若是棠澈亲自送她回去,一来一回定然赶不上松山书院开学的日子。届时便只能留下她。
松山书院坐落在离京近千里的柳州城,此去山高路远,因着书院规矩严苛,不许学子多带仆从以免养成骄奢淫逸之风,京中各贵胄世家长辈们便有意让家族儿郎一道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也可借此行增近人脉。
顾申自然是与棠澈一道,同行的还有太子太傅符大人家的嫡长孙符峰及另外几个世家的公子们。
除了启程时顾申多带的两个服侍元娘的女使引来众人些许侧目,一路上风平浪静很是顺利,元娘很听话地躲在马车中。
但她生性好洁,忍了三日便实在忍不住了,非要沐浴洗漱,顾申拿她没法子,想着这几日车队还走不出这座山要在山林中过夜,比起在人多眼杂的客栈山林反而没那么容易引人注目,便让女使备好热水趁夜深人静时悄悄带着元娘去湖边沐浴更衣。
顾申帮着元娘躲过了同行的众人,没想到偏偏叫躲在暗处的一个小山贼看见了。
那山贼悄悄打量一番,见他们一行人车马都是上好的,护送的人不多且还悄悄带着个小美人,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荒唐公子哥儿,当即便去报给了山大王。
山大王也是个不长眼没脑子的,第二天晚上趁众人熟睡之际,领着二三十个彪形大汉拿着刀便杀了进来。
顾申很快清醒,安抚好元娘持剑护在马车周围,棠源和符峰也持剑与几个护卫互相配合同山贼拼杀起来。
他们皆是世家公子,打小除了礼仪规矩,文治武功也是样样精通,就这几个毛贼还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世家公子出行哪能真只带这几个护卫,暗处皆藏着不少暗卫,暗卫见没等他们出手自家公子已经占了上风将毛贼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便隐于暗处未动。
那山大王见势不妙生了退意,想到小的们报上来的小美人,便想挟持小美人令他们不敢动手好趁机逃跑,一声令下招呼剩下的几个毛贼往顾申护着的马车攻来,顾申一心护着元娘处处受到掣肘,马儿被他们的长刀划伤,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一个趔趋不稳地倒在地上,马车里的元娘被狠狠甩了出来。
元娘痛呼一声,只觉得膝盖和手肘火辣辣的,疼得她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掉,她对着赶上前来检查她伤势的顾申发脾气,怪他没保护好自己。
棠澈见到元娘面色微讶,沉着脸同符峰联手快速解决了山贼,招手令暗卫们出来清理场地,而后抱着元娘上了他自己尚完好的那辆马车。
元娘自是受了棠澈一番教训,只是她此番从马车上跌下来身上有不少擦伤,加之顾申将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替元娘说了不少好话,棠澈便心软地先妥协将元娘留在自己身边养伤。
到了书院,元娘伤好了就又撒娇耍赖地求棠澈让她扮作男装一道听学。
事已至此棠澈也只得这么办了,元娘不过十三岁,稚气未脱身形虽苗条却没几分少女样,加之平日里同顾申疯玩惯了也没个女儿家的样子,扮上男装还真有几分像长得漂亮些的小少年。他修书给父亲道明了缘由,又私下找同行的符峰几人请他们保守秘密。
如此元娘入松山书院后化名棠元,在外便是棠澈的六弟。不过几日,在顾申纵容、棠澈维护下俨然已成了书院一霸。
八月初,书院来了一批新生,元娘刚被大哥训过,老老实实地装了几日好学生,叫上顾申一起给新生们指路。
书院里除了寒酸到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寒门学子,剩下的便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子弟。
元娘并不会主动欺辱那些贫寒学子,但是也不愿意同他们深交,因书院的热水都是要花银子让杂役房的下人去山上砍了柴火烧好的,那些贫寒学子能勉强凑出学费已是不易,因此只怕一两个月也难有机会沐浴一回,略微靠近几步便能闻到他们身上难闻的味道,对于好洁的元娘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
楼峤便是这时候认识的,他是个异类。
他并不如元娘见过的世家公子们一般优雅精致。也不像贫寒学子们衣服旧得褪色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楼峤身形高大挺拔,眉目朗毅,一身月白的长袍在他身上穿着毫无文雅之风不说反而有点张扬的别样的感觉,元娘原先想不到词来形容,后来偶然间读到一本话本子,才恍然大悟那约莫就是话本上说的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意,那是战场上常年累月厮杀出来的人才会有的。
入学后他独来独往甚至从不与别人说话——除了入学时给他指过路的元娘。
元娘觉得挺有意思,便时常去逗他玩儿,发现他竟然连官话都不怎么会说,与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蹦出一句不知道哪里的语言,虽然腔调怪声怪气的但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来竟十分好听。
元娘便大发善心地说要教他说官话,其实就是逗他玩儿,看他不经间地说出家乡话后微微窘迫的样子暗暗发笑,像是小孩子突然得到了一个爱不释手的玩具,元娘与楼峤越走越近。
直到某一日,一向很忙的棠澈脸色不好地找了元娘。
“元娘,莫要再去招惹楼峤,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元娘懵懂不解:“莫非他是寒门学子?”
那也无碍,楼峤身上的味道不难闻,自己是不会嫌弃他的,元娘心想。
棠澈曲指轻敲了敲元娘前额:“他是镇北大将军楼敬独子,楼敬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很是看重,自小便将他放在战场上历练。”
元娘疼地捂着脑袋,还是不解:“那又如何?莫非楼家与咱们永安侯府有仇?”
棠澈深叹了口气,看来将元娘保护得太好也并不全然是对的。
他耐心解释道:“楼敬战功赫赫,他手上二十万楼家军身经百战早已拧作一股,只听楼氏号令。当今陛下多疑,能容他楼家多久?楼峤原本自小在边疆长大,此番奉陛下之命进京说好听些是陛下施恩让他同世家公子们入松山书院求学,实则不过是让他留下做个质子,暗地里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见元娘还是捂着脑袋,棠澈便拨开她的手,果然见方才自己轻轻敲过的地方留下一处红印子。
他转身打开书案上常备的药膏,用药勺挑出来一些替元娘轻轻揉按着,见红印子淡了些才接着道:“我接到消息,楼峤上京路上便已受到多股势力暗杀,其中就有太子的人马,只怕就算陛下能容得下楼家,届时太子也是容不下的。他身边危险重重,你同他接触多了难保不会被他波及。”
元娘只是玩儿心大,却并不是个傻的,听大哥如此说便也明白了。
权衡利弊之下,她开始疏远楼峤,又开始日日同顾申混在一处,楼峤时常过来找她,给她送些边疆新奇的玩意儿,她看了觉得有意思但是一转头便全都扔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无论元娘怎么对楼峤,他对元娘还是一如既往地殷切,元娘心里开始觉得厌恶不耐,都怪他出身尴尬,不然自己怎会这般无聊。
后来有一日,顾申将楼峤带入他们常玩的宴会,劝元娘不必急着赶走他,留着他戏弄一番也是颇有乐趣的。
顾申召集了一帮世家公子出谋划策想给楼峤些教训。然而几番下来竟无人能在他手上讨得了好。
一则人家战场上真刀真枪用命厮杀出来的实在没人打得过他,二则他看着高大挺拔像个鲁莽的北蛮子,实则熟读兵法且行事还格外老练狠辣,谁敢戏弄他,转头他便十倍百倍还回去。
自此无人再敢小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