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湖(1/1)
平静的湖心忽然水波翻涌,依稀可见一抹黑影在其中矫健地浮潜着。
元娘思绪回笼,目光紧紧盯着湖面。
正在这时,湖里那道黑色身影猛然钻出水面往这边游来,不过几瞬便迅速游上了岸。
楼峤将湿透的玄色中衣扔到岸上,水珠滚过遒劲的小麦色肌肤,隐入穿着亵裤的下腹。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朝元娘伸出手——带着厚茧的手掌正中躺着一枚小巧翠绿的鱼形玉佩。
与上一世的情景一模一样。
这一切如此真实。
元娘知道,自己重生了。
她嘴唇微动,只觉心乱如麻。
上一世她听了顾申的提议,在书院举办的冬日宴上拉着楼峤在冰湖上泛舟,而后假作不经意地将身上的玉佩‘掉进湖里’,再诓楼峤那是她已逝的外祖母留给她的遗物,哭着求楼峤跳下湖里帮她找回来。
她努力回想着从前的事,学着上一世的语气假作欢喜道:“竟真叫你找了回来!”
她装得很勉强,语气里压根没有半点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意。
楼峤并不在意,他接过岸边两个侍从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身上的水,草草披了件黑色大氅便大步走上前,捧着那枚玉佩给元娘看:“这是你外祖母留给你的遗物,我说了定会将它找回来的。”
元娘从他掌心里拿起玉佩看了看,半晌,她低声道:“多谢小将军。”
这是头一回从她嘴里听到道谢的话,水葱似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楼峤的手掌,些微的痒意在掌心里蔓延,楼峤眸光微动,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收了回来。
这处的动静并不算小,从楼峤跃进湖水里替元娘捞玉佩开始便已传遍了各处营帐。彼时棠澈正在和符峰对弈,书院的师长们并不愿管这等闲事,事情自然落到了他二人头上。
符峰当即便要起身前去劝阻。
棠澈稳坐不动意有所指:“何必心急,棋局才刚开始。”
符峰心念一动,便立即明了他的意思。
楼家倾颓在即已是各大世家心照不宣的事,可是谁也没有信心即能推倒这面高墙又能全身而退从中获益,因此哪怕陛下几次召见各世家族长旁敲侧击试探,世家之间彼此都始终默契地装傻充楞。
楼敬老来得子,唯一的软肋便是楼峤,陛下此番召楼峤入京原本是想捏住楼敬的软肋,也许也曾打算趁机将楼峤杀死在途中,谁知楼峤经过几方势力的轮番截杀竟然活了下来,此事无疑激怒了楼敬,他以铁血手腕迅速灭了其中一方势力满门,放出话来:若是楼峤被害必举全军之力将害他之人全族屠戮殆尽,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如此一来,陛下非但不能杀楼峤反而要全力保他,毕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楼敬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而是手握二十万大军身经百战的猛虎。
事情陷入僵局,各大世家虽不想当出头鸟却也不想到嘴边的肥肉飞了。
棠澈和符峰等世家子弟这几日都陆续收到家族传书,让他们想法子在楼峤身上寻找突破点。
符峰眉头微皱,莫非棠澈是打算用他亲妹妹去做刺向楼家的利刃?
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棠澈端坐棋盘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神色平静如水:“你我皆是世家子弟。”
肩负着家族荣辱兴衰,有时不得不兵行险招。
……
寒冬的风呼啸着凛冽而过。
元娘被冷风吹得鼻头微微发红,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那雪白的狐裘披在元娘身上明显大了许多,脚下拖着的一截沾了些灰扑扑的土。
注意到楼峤看到披风时逐渐冷下来的神色,始终站在元娘身后的顾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往前站了站与元娘并肩:“楼小将军在冰湖里泡了许久,还是尽快去换身衣裳才好。”
楼峤意味不明地看着顾申道:“不劳费心。”
“六弟。”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
元娘侧目看去,是棠澈和符峰同行而来。
棠澈声音里暗含警告:“你忘了大哥跟你说过的话了?”
这道熟悉的声音元娘已有多年不曾听过了,她瞬间便红了眼睛。
景雍四十年,待她如兄如父的大哥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虚弱起来,撑不过一年便去世了。父亲棠裕一夜白头,对外坚称棠澈是自小先天不足,又恰逢温养的药方中一味药引用尽再难寻到,这才药石无医痛失爱子。
元娘直觉不对,她是打小跟在大哥后头长大的,从未见大哥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需要喝药调养,可是她查了许久也查不到什么。
“大哥……”元娘顾不得在场众人异样的眼光,扑进大哥怀里,泪不受控地流了满颊。
“这是怎么了。”棠澈面上罕见露出无措的神色,他张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符峰站在棠澈身边,正好能看到元娘哭得微红的脸,卷翘的长睫被泪水打湿,鼻尖泛着点晶莹的…鼻涕。她熟练地将脸往棠澈胸口衣襟上一蹭,许是感受到符峰的目光,转过头去换了个位置继续埋头闷声流着泪。
他不自在地微微侧开了头。
元娘兀自伤心,棠澈却是要说些场面话的。
他对楼峤致歉:“今日实在是舍弟无理了,不过一块玉佩,竟劳楼小将军亲自去湖里捞。小将军不如先回营帐内换了这身湿衣裳以免着凉。”
说着他又吩咐身后的小厮:“煮些姜汤给楼小将军送去。”
楼峤微微颔首:“与她无关,是我自己要去的。”
说完他看了看棠澈怀里的元娘,转身便走了。
眼下并不是说话叙事的好时候,符峰跟棠澈对视一眼,告辞先行回了营帐。
顾申想上前看看元娘,被棠澈一个眼神止住了,尴尬地站在原地。
棠澈抱着元娘走进营帐,将她放在美人榻上耐心哄着,不多时元娘便在火炉子里噼啪燃烧的柴火声中沉沉睡着了。
顾申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顾申,这次是你做的过了。”棠澈压低了声线。
顾申面色阴沉,眸中闪过杀意:“你应当也看出来了,楼峤心悦元娘。”
从楼峤初次见到元娘时的神情,顾申便知道他看出了元娘的女儿身。
自小守护的珍宝被他人觊觎。这是顾申所不能容忍的。
棠澈看着他正色道:
“你莫要乱来。”
顾申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
“棠澈,都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我知晓你的脾性,你为了家族利益心中只怕已起了用元娘对付楼峤的打算。我与元娘的婚事早就由永安侯和我父亲私下敲定了,只等元娘及笄便会上门提亲,她日后是要嫁入我靖国公府的,我绝不容许她受到丝毫伤害。”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棠澈不置可否,看着顾申说道:“我永远不会伤害元娘。”
顾申微微放下心来,旋即想到楼峤看向元娘时的目光,眸中杀意更盛。
……
这一觉元娘睡得并不安心,前尘旧事一幕幕在梦境里交替,灰暗的世界里殷红血色一步步将她吞噬殆尽。
醒来时天色渐暗,营帐里点了烛火。
元娘并不着急起来,就着明暗交替的烛火躺在榻上胡思乱想着。
上一世她错得太多,竟然错将珍珠当鱼目,若早知楼峤才是最后的天下之主,她想要的皇后之尊唾手可得,又何须去做那么多无可挽回之事呢。
蹊跷早逝的大哥、战场上伤重不治的爹爹、殉情的阿娘、失踪的五哥和七弟,还有……
楼峤。
既然上天能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细细想来,她与楼峤的相处其实并不多。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听了大哥的话,担忧陛下动手处置楼家时自己会被楼峤连累便与他疏远起来,只偶尔在顾申怂恿下,忍不住贪玩儿去逗弄他一番。
后来回了京城,景渊帝在春猎之上遇刺,楼峤为了救驾重伤昏迷几乎垂死。
君心难测,景渊帝见楼峤如此以身护君又思及楼家数代对皇家的忠心辅佐竟落下泪来,一度后悔自己心中对楼家的猜忌。待楼峤醒后接连赐下恩赏,加封镇远大将军楼敬为定国公,并说道:“只要大景存在一日,楼家便可永享荣华。”
一时京中风向几转,楼峤俨然成了香饽饽,为他说亲的人简直快踏破了门槛。
只有元娘知道,那日太子邀她同行,楼峤其实是为在景渊帝身后半步的太子身边的自己挡了那支箭。
她很感激楼峤,隔三差五便派云佩偷偷去给他送些滋补养身的药材。
有一回午后,元娘外头玩儿回家时路过镇远将军府,突发奇想地想看看楼峤伤势如何了,甩开随从绕到后门费力地从围墙根爬了进去。
他院里巡视的人不少,门口守着两个侍从。
元娘用石子将侍从引开溜进了他屋里,见楼峤紧闭双目虚弱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便将带来的一根又粗根须又广的千年老参往他嘴里塞。
这番动作硬生生把楼峤从睡梦中吵醒了。
他下意识抓住来人的手,睁开双眼看见元娘坐在床前时仿佛还没醒过神来,过了会儿,他吐出嘴里的人参。
“你别吐出来呀!”元娘急急地将人参抵着他的唇往他嘴里塞:“这可是我花了足足万两黄金才买到的,那药房掌柜说这么一根吃下去足以生死人肉白骨。”
楼峤用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元娘:“你很怕我死?”
元娘道:“那倒也不是,你死不死的又与我无关……”
毕竟又不是自己叫他舍命去挡箭的。
不知怎么地,元娘觉得那一瞬间楼峤暗下去的眼神看着有些可怜。
便好心安慰道:“但是我也不想糟践了我买的千年人参。”
楼峤便笑了,他喉间溢出低哑沉闷的震动。扯动胸间伤口渗了血也不自知。
他唇角的笑止都止不住:
“谁教你这么吃人参的?”
后来没多久,楼峤上永安侯府向元娘提亲,元娘觉得楼峤当真是白日做梦,她不顾爹爹的眼神阻拦,从藏身的屏风后走出来不满地看着他道:
“你如何配娶我?我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
当时楼峤的神情元娘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午后,她烦闷地摔了最爱的一支海棠花簪。
……
脚步声打断了元娘繁杂的思绪。
“方才还想着这时辰姑娘应当是醒了?公子特意命人做了炙羊肉,姑娘可要起来用些?”
进来的是顾申的两个女使,元娘记得似乎是叫与芳、夕芳的。
元娘应了声“好”。
夕芳取了新的柳枝和洁牙膏为元娘洁牙,与芳则从外头端进来一盆滴了玫瑰花汁子的温水为她净面。
小巧的象牙梳拢起一头青丝,元娘打量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皮肤白皙胜雪,两道柳叶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她脸上还有些稚气,挽了个男子的髻看起来像是个容貌精致过头的小少年。
夕芳服侍她换了身新的月白学士袍,原先她披的那件白狐裘披风是顾申的,穿着并不合身,元娘便随手丢在一旁。
桌案上摆了十来道菜肴糕点,与芳站在一旁为元娘布菜,羊肉被切成薄薄的小片摆在盘中。烤得酥脆的表皮淋了一层蜜汁,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元娘尝了尝炙羊肉,羊肉的鲜香和蜜汁的清甜混合着在舌尖,她享受地接连吃了好几片。
“我就知道这道菜你会喜欢。”顾申施施然走进来在元娘身侧落了坐。
元娘点头夸赞:“的确很不错。”
这道菜做起来颇费银两和功夫,前世她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了。
顾申有意陪着元娘一道用膳,夕芳察言观色立即为顾申添了副碗筷。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用饭时并无过多交谈。
饭毕依旧由与芳、夕芳服侍着漱口净面。
顾申打量了一眼元娘,觉得她今日有些过于安静了,便道:“今日可玩的痛快了?那楼峤在冰湖里泡了近一个时辰,听闻现下风寒发起了高热。”
元娘讶异:“怎会如此?”
在她印象里,楼峤除了在前世为她挡箭时虚弱了半个来月,身体可是一直极好的,前世在冰湖里捞了玉佩也跟没事人一般,可从未听闻他因此感染风寒。
顾申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有什么,他身强体壮的又死不了。”
元娘心下惴惴,这跟前世不一样,难道是因为她重生,事情有了变故?
“改明儿等他好了,咱们再办个宴会借口给他赔罪。”顾申自顾自说着:“届时再捉弄他一番给你解闷。”
元娘打断他的话:
“顾申,别再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