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谶纬之事 警幻之言(1/1)

末赤谈妥了大事,面色也缓和了许多。继续与宫一清谈天说地,话题转到家中几个儿子。

他几个儿子年纪不相仿,性子也各不相同。长子随军,已有战功,次子好文,习蒙古汉文,三子性子顽劣,被他送去漠北牧马,四子尚年幼,整日跟着母亲,连马背都没坐稳。

宫一清听着,笑着附和几句,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支开宫兰。他最怕的,便是宫兰这个时候撞进来,惹上麻烦。她性子随心惯了,若末赤随口提起儿女婚事,乱点鸳鸯谱,她再压不住火气,到时可麻烦了。

他瞅准末赤抬杯喝茶的当口,悄声吩咐下人:“让小姐去看看擂台,散散心。”

家生子领命退下,脚步轻快,生怕被末赤察觉。

宫兰此时正在马厩里,同宫心慧并肩而坐,手里拿着草梗逗弄玉狮子。宫家的马匹都是精挑细选,这玉狮子更是她的心头肉,平日里便是父亲问话,她都懒得搭理,可要是谁说她的马不好,她定要争个长短。

就在这时,小厮过来传话:“小姐,老爷吩咐你去看看擂台。”

宫兰皱眉,“这时候看擂台做什么?”

小厮不敢多话,只是低声道:“老爷说,散散心。”

宫兰瞥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定是父亲不愿她在家待着,怕她撞上什么事。她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场面,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出去看看也无妨。

宫心慧听见了,眼珠子一转,忙道:“小表姐去,我也去!”

宫兰对此无所谓,随口道:“看你,挨了骂别来怪我。”

宫心慧忙不迭的点头,他可憋闷坏了。就算挨了骂也定然是自己扛下,要不然以后宫兰哪里还肯再带自己。

两人出了宅子,也不骑马,宫兰是舍不得骑自己的玉狮子,怕路上磕碰了马蹄,宫心慧则乐得走路。六月的济南府,阳光炽烈,街上人流不息,许多江湖人早已聚集,酒馆茶楼里多是喝茶论武的声音。

擂台搭在大明湖边,湖水碧波荡漾,几只白鹅在水中悠然自得,远处柳枝低垂,湖光映照擂台,倒是个风水极好的地方。

擂台尚未完全完工,木架已经搭起,漆料刚刷上去,仍带着一丝湿润的气味。宫家的工匠匠心独运,虽不敢僭越皇家规制,可擂台造得极为考究,如同一座小阁,戏台与擂台相连,白日比武,夜里唱戏,直唱到月上中天为止。

这等规格,自然引来了许多议论。擂台旁几个读书人站着观望,其中一个酸秀才摇着扇子,冷笑道:“石崇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这不是好话。

宫心慧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皱,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宫兰拦住。

她淡淡开口:“话中含义不错,宫家富到头来,不是假话。”

宫心慧一愣,回头看她,宫兰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高高的擂台上,似在思索什么。

她继续道:“我们这些大家都是如此,外头打来一时是坏不了的,都是里子先坏,外头一碰就碎了。里子坏与不坏,咱们自己自然知道,你何必生他们的气?”

宫心慧被这话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宫兰则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宫心慧见她心不在焉,便换了个话头,指着湖边的码头道:“不如寻条船坐坐?”

宫兰点了点头。宫家在大明湖边也有画舫,平日里是家眷和贵客游湖赏景用的,今日还没多少人,湖上倒是清静。两人上了船,船夫撑篙慢慢往湖中划去,水面微微荡漾,波光粼粼,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此时湖上还没有太多蚊虫,风从水面吹来,倒是比岸上凉快许多。宫心慧拿了钓竿,在船头坐下,慢悠悠地甩了钩,等着鱼上钩。宫兰则坐在船舷边,手指敲着木板,似乎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可曾想着找人举荐个功名,或者入了军?”

宫心慧手里一顿,钓线微微晃了晃,他回头看她,笑道:“大都的官,全是蒙人,哪有汉官的位置?”

宫兰没说话。

宫心慧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湖面,道:“在济南路,做官的权势还不如做宫家的少爷。你想想,宫家在这里多少年了?从柴米油盐到漕运盐税,哪一样不是宫家的?就算当了官,也不过是给大人们跑腿,哪里比得上在家里自在?”

宫兰没吭声,手指还是一下下地敲着木板。

船身轻轻晃了晃,湖水拍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宫心慧换了个姿势,把钓竿架在船沿上,忽然道:“小表姐,我再过一年多,怕是也成家了。”

宫兰微微皱眉,回头看着他。

“到时候,怕是再没有出来钓鱼的好日子了。”宫心慧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成家之后,便有了女人管着,有了家室羁绊,谁还能像现在这样,到湖上坐一天?”

他似乎是随口一说,可宫兰心里却莫名地燥热起来。

她看着湖面,水色清清,倒映着擂台的影子。她知道,这样的大户人家,最怕的不是外头的风浪,而是子辈从心里烂了。自己这表弟还未曾立下些什么,便已经想着成家后不能快活,可不就是应了子辈在心中糜烂吗?

她想再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自己又能如何?当官的机会她自没有,就连做宫家的小姐,她都做得不安稳。

湖面上忽然传来几声钟鸣,是城里寺庙的钟声。天色渐渐暗了,湖水倒映着霞光,擂台的影子映在水里,轻轻晃动着,一时看不真切了。

宫兰看着那影子,沉默了很久。

她从未信过谶纬之言这样的妖术,觉得那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的瞎话,可如今想起那两个世子所言的石崇之说,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回头,想去寻那二人的身影,可那里还寻得到,只有远处湖边密牙牙一片人影。

宫兰再转头去看撑船的小厮,见他正坐在船头剥一个莲蓬,见宫兰看自己,忙不吃了,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这小厮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些青涩,看着倒是机灵。她忽然生出几分兴致,随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那仆役微微一怔,随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托老爷的福,在家学里粗粗通了几本。”

宫兰又问:“可学过经史子集?”

小厮摇了摇头,老实答话:“回小姐的话,没学过。只学过几篇古文,两三首诗词,再就是‘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的对仗。只是不算个文盲罢了。”

宫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古文可有会背的?”

“有几篇,不过都背得破破碎碎。”

“不拘什么,背吧。”

小厮挠了挠头,似乎在脑中思索了片刻,随后便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宫兰一听,竟是《过秦论》,这等大篇宏文,寻常人读着都要费力,更别说完整背诵了。

她本以为这小厮不过随口背几句《大学》《中庸》,没想到他竟挑了这等天下论势的文章,心中顿时一动,仔细听他背了下去。

小厮声音清朗,尽管偶有磕绊,却竟然也难得通畅,一口气背到了——

“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宫兰心中惊叹,忍不住仔细打量这小厮,脸上虽带着孩童气,可背起文章来,似乎并非寻常的家生子。

宫兰好奇之心更甚,打算问个性命,举荐给父亲,“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小厮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答话。

宫兰愣了一下,觉得他神色奇怪,正要再问,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影竟然有些模糊,仿佛雾气蒙上了一层,看不清他的五官。

她心中一惊,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谁知那仆役的面容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仿佛水面上的倒影,宫兰伸手想去抓他,一抓之下,竟然散了。

一瞬间,只觉得指尖冰冷,四周的景色都变得恍惚。

——忽地,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下!

“小表姐,快醒醒!怎么在船上睡着了!”

耳边骤然响起宫心慧的声音。

宫兰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仍坐在船舱内,风拂过湖面,船身微微晃动,水波潋滟。

她怔了一瞬,抬起头,看见宫心慧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手还伸着,显然刚才那一推是他干的。

“你方才做梦了?”宫心慧皱眉,带着几分担忧,“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理。”

宫兰不理他,目光扫向船头,可那里除了撑船的仆役,哪里还有什么背《过秦论》的小厮?

“……没事。回程吧,莫要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