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北西东 众人盈门(1/1)

拳会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眼瞅着进了六月初,南北镖师已陆续进了济南城。各路人马络绎不绝,最早到的多是走镖的江湖人,北地的镖局、江南的武馆、漠北的游侠、安徽的盐帮,全都有人来。

按照惯例,这些外来拳师,若是没有门路,便得寻镖局落脚,多数人最终还是投奔宫家。

宫一清乐得关照,虽说其中叫得响的人不多,可毕竟是各家门派里的后辈,闲来无事,也与宫家的子弟仆役切磋比试,热闹非凡。

这些人多是奔着扬名来的。

江湖盛会,谁不想搏个名头?今年最积极的,是一个使大枪的任子谦,是北地枪法好手谢子龙的徒弟,人称“小张飞”,生得膀大腰圆,横练了筋骨,嗓门奇大,性子也直,到了济南城不过两日,便已经与四五个镖师交过手,未曾输过,嚷嚷着要趁着拳会扬名立万。

这日,他闲来无事,在马场里瞧见宫兰打拳,竟起了比试的心思。

宫兰一身劲装,袖口绑紧,手脚翻飞,拳风带起灰尘,双腿如游龙,脚步如行云。宫家家传的岳家拳,白猿拳本就是北方武学中的正宗路数,宫兰又练得扎实,出手刚猛,落拳稳当,一套拳法下来,围观的人不禁连连点头。

任子谦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手痒,扭头对身边人道:“这女娃子倒是有些本事,听闻宫家小姐最擅拳棒,不如今日便让我会一会?”

旁人一听,便知他是存了较量的心思,纷纷劝道:“宫小姐东道的女儿,会上必定要出手,你这般何必要讨这个没趣。”

任子谦却笑道:“江湖规矩,能者为先,既然她能练拳,难道就不能比划?”

说罢,他竟大步走上场,朝宫兰拱手,嗓门洪亮:“宫小姐,听闻你拳棒皆精,不知可否让我讨教一二?”

宫兰懒得理他。

这种孟浪冒失的年轻人,宫家一年能遇见十四五个。父亲的老友那么多,他们的后辈总有几个不服自己,觉得一个女子就该温柔娴静,舞刀弄枪,便是夺了他们的体面。宫兰早习惯了,素来懒得分说,不理会任子谦。

她抄起一根青竹棍,挽了个棍花,脚步轻点,连环劈扫,长棍旋转如轮,迅猛有力。场上人皆被吸引,不少人都忍不住低声议论:“好一手岳家棍法!果然不愧是宫家的小姐。”

打完一套棍法,宫兰又挑了双刀,轻提刀身,身形一展,刀光流转,左右开合,动作凌厉迅捷。这套刀法叫做“鸳鸯不离刀”是短兵器中的巧妙路数。

宫兰寻常日子不耍短兵,总觉得不趁手,可拳会里总有使匕首,短刺的,若是依旧拿长棍,怕要让人日后说依长欺短。

场下不少人看得连连叫好,宫家的拳棒刀枪本就名声在外,如今见宫兰出手,更觉果然不凡,便连几个老镖师也忍不住点头称赞:“宫小姐这功夫,已是个中翘楚。”

可任子谦却不服气,他自觉枪法天下无双,如今一个女流之辈当众比武,却全然不理自己,顿时觉得被轻视了,心中更是不甘,怒道:“宫小姐,连比试都不敢吗?是怕输了丢人?”

说罢,他竟要直接跳下场来。

场中众人一惊,几个宫家的家生子早有准备,立刻横棒一拦,挡在宫兰与任子谦之间。宫家的家生子皆是自小练武,平日里护院、守场,哪个不是拳脚扎实?一见有人不守规矩,自然不会让他胡来。

任子谦却不愿罢休,竟作势要与他们动手。

宫兰见了,终于觉得烦了。

她收起刀,擦了擦手上的汗,语气淡淡道:“拳会我打中间三天,你若打满,总能过手。”

任子谦愣了一下,随即满脸不甘。可转念一想,她既是东道,迟早要上场,自己既然报名打满十日,总归会遇上,若此时闹起来,反倒让自己落了名声。

他狠狠一甩袖子,哼了一声,终究是退了下去。

可人的名,树的影,这件事可就传开了,人人都知道,有个不长眼的在马场上冲撞了宫小姐,怕是拳会上要见个分晓。

日子也便就这么过,人心再躁动,也得等到拳会开了。

到了中旬,济南府的天燥热起来了,空气里带着晒干后的土腥气,青瓦屋檐下的阴凉处也变得闷热。

巷子里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响得有些有气无力,城里的泉眼水井旁,总有人提了水再提回家淋在地上,只求一丝凉意。

而此时的宫家,说是热鼎烹油毫不过分。

各地的武馆、镖局、世家门派早已尽数到了,峨眉、青城、少林、龙虎,这些得道的玄妙不必提,江湖上叫得响的,也陆陆续续进了济南。不再是月初那些大猫小猫三两只的光景。

宫家的正门整日敞开,一队队江湖豪杰进进出出,迎来送往。

可虽说大门开着,宫一清真正亲迎的,却没一个。

宫一清看不上他们。

宫家坐拥盐场、漕运、田地,江湖上这些成名的好手,落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搏杀卖艺之辈,芥子沙砾一样的。宫家的家生子、镖头、护院,比他们功夫短不了多少,真正的好手,不靠这个出名。

他平日里站在花厅,来了人也不过是出个正门,拱个手,下几级台阶,江湖上的人再有名,他也不过点头示意,话不多说,面子是给的,交情却不过如此。能让宫一清提前一个时辰便站在门前等的,只有一位——济南路的达鲁花赤,末赤。

末赤是军功出身,早年随忽必烈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封为达鲁花赤,镇守济南。他身居高位,却素来不坐轿子,每次出行,必是带着卫队骑马而来,护卫三十余骑,盔甲精良,刀枪寒光闪闪,行至宫府前,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得铿锵作响。

宫一清立在门口,见了末赤,立刻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亲自牵住末赤的马缰,笑道:“大人一路辛苦,请!”

末赤翻身下马,虎步生风,身材魁梧,鼻梁高挺,胡须半白,虽年过半百,仍是一副军人姿态。他摆了摆手,示意宫一清不必多礼,便迈步走进宫府。宫家下人连忙接过马匹,牵去马厩安顿。

到了中厅,宫家早备下了茶水点心。末赤军中出身,不喝苦的,宫家便每年特意从山西收二百斤好甜枣子,再请人晒了,每逢末赤到访,就用来泡水。枣香浓郁,一闻便口舌生津。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末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示意宫一清落座。宫一清坐下,态度依旧恭敬,他知道,这位达鲁花赤此次不仅是来看拳会的,定然还有要事相商。

末赤放下茶盏,沉声道:“这次盛会,我便住在宫家。”

宫一清笑道:“大人愿意屈尊在寒舍住上几日,实在是宫家的福分。”

末赤微微点头,目光一转,语气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这次来,还有一桩事情要与宫贤弟说。”

这声贤弟叫的亲切,却让宫一清心下一怔,知道要说要紧的事情了。

末赤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道:“大都要兴军了。”

大都兴军,意味着又要征战,自忽必烈登基以来,征伐未曾停歇,如今西征未尽,南方亦有余波。兴军需要钱粮,而济南是北方漕运、盐运的要地,若要出兵,宫家自然逃不过这场征调。

果然,末赤接着道:“宫家这次,不只要出钱,还要出人。”

宫一清拧了拧眉,没说话,等着末赤继续往下讲。

“要出好手。”末赤一字一句道,“宫家向来养着不少镖师、拳师,个个拳棒精通。这次大都调令,要从各地抽调好手,去军中教授拳棒,做都头、教师。”

宫一清这才目光微动,有了盘算。出钱,他不怕,宫家富甲一方,军饷粮草他能供得起。出人……却是另一回事。

拳师、镖师、护院、家生子,宫家养着近千号人,是不怕走的。却怕要教小辈跟随,那便是点了宫家死穴,宫家宫兰一辈人丁不算兴旺,又都年少,没有子嗣,一但随军死了,宫家便离着衰败不远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思忖片刻,才道:“大人要多少人?”

末赤淡淡道:“至少五十。”

宫一清沉吟道:“五十人,倒不是难事,只是不知,具体是何处征战?”

末赤目光微沉,低声道:“密事,不能明说。大都这次调兵,目标在西北,但南方局势未定,凡是拳术过硬的,都要准备。”

宫一清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决断。他知道,这件事推脱不得,蒙古人用人,一向直接,他若拒绝,只会自损宫家的根基。

他抬眼看向末赤,郑重道:“大人放心,宫家自当尽力。”

末赤听他答应,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枣茶,似是对这茶水颇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