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尚书下马威?(1/1)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一品仙鹤补子官服、面容清癯、眼神阴鸷如鹰隼的老者,已经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踏进了大厅!

他一来,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他,就是沈素心不共戴天的仇人!

当朝户部尚书,李嵩!

李嵩的目光,如刀子一般,越过所有跪着的人,死死地钉在了手持圣旨的沈素心身上,那眼神中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恭喜你啊,沈主事。”

此话一出,大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百户,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汪以安站在沈素心身侧,拳头已经捏得发白,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应对一场恶战。

谁都听得出来,这声“恭喜”,比索命的阎王帖还要阴森!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沈素心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手里,正握着那卷还带着皇帝体温的明黄圣旨。

这就是她的底气。

这就是她的刀!

面对李嵩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她就那么站着,不行礼,不跪拜,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是皇帝给她的特权,是她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第一道护身符!

李嵩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身后那群户部官员,更是当场就有人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大胆!见到尚书大人,为何不跪?!”

沈素心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依然直视着李嵩,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了李嵩的心窝。

“李大人,”她慢悠悠地开口,“您这声恭喜,是在恭喜我,还是在恭喜你自己?”

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素心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恭喜你自己……终于有机会,把户部那些永远也填不平的亏空烂账,都推到我这个新来的主事头上了?”

“轰!”

这一句话,比一个耳光抽在脸上还要响亮!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嵩身后的一众官员,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从错愕到愤怒,再到惊恐,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这女人是疯了吗?!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揭户部的短?!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当众宣战!

“你!”李嵩身侧的一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素心,“你……你血口喷人!”

“哦?”沈素心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李嵩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那侍郎一眼,“这位大人是觉得,户部的账目……很干净?”

那侍郎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干净?

户部的账要是干净,那全天下的水都是干的!

李嵩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纵横官场数十年,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还是被一个黄毛丫头,一个他眼中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指着鼻子羞辱!

一股滔天的杀意,在他胸中疯狂翻涌!

但,他终究是李嵩。是那只最善于隐忍的“老狐狸”[cite: 15]。

仅仅数息之间,他便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那张铁青的脸,竟然缓缓地……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很好。”

他盯着沈素心,一字一顿地说道:“牙尖嘴利,有胆有识。看来,皇上和太后,果然没有看错人。”

“既然沈主事如此有信心,那本官,就更要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了。”

汪以安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知道,这老狐狸要出招了!

只见李嵩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朗声说道:“传本官命令,沈主事初来乍到,当委以重任!户部‘清吏司档案库’,掌管我大明开国以来所有钱粮税收之原始卷宗,乃我部之根基,责任重大!”

“即日起,沈主事就入主档案库,负责将库中所有陈年旧账,重新梳理、核对一遍!”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一众官员,全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阴狠笑容。

清吏司档案库?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户部的“冷宫”!是“坟墓”!

里面堆积的账本,比山还高,全是百八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灰尘厚得能埋人,老鼠比猫都大!别说重新梳理一遍,就是把人扔进去,三天都找不到尸首!

把沈素心安排到那里,就是要把她活活困死!用海量无意义的工作,耗尽她的心力,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好一招釜底抽薪!

汪以安脸色剧变,刚想开口,却被沈素心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沈素心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和愤怒,脸上反而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对着李嵩,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尚书大人栽培!”

“下官……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仿佛李嵩给她的不是一个火坑,而是一个天大的恩典。

“下官早就听闻户部档案库乃我大明宝库,只恨无缘得见!下官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算账!尤其是陈年旧账!”

她双眼放光,语气夸张地说道:“越是尘封的旧账,那股腐朽的墨香味,才越迷人!越是错综复杂的烂账,算起来才越有味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您的厚望,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把库里的每一本账,都给您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噗——”

有几个年轻官员,差点当场笑喷出来。

这沈主事,莫不是个傻子吧?

李嵩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势在必得的一记重拳,像是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把自己给憋出了内伤。

他想看到的,是沈素心的惊恐、愤怒、绝望。

可他看到的,却是对方的……欣喜若狂?!

这让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

次日,户部衙门。

沈素心正式上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部九卿。

她成了整个京城官场最大的笑话。一个女人,当了户部的主事,最后却被发配去看管故纸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沈素心在无数道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被领到那间传说中的“坟墓”前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汪以安,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蛛网密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纸张腐烂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院内,是一座巨大的石室,里面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无尽地延伸到黑暗深处。书架上,塞满了不计其数的账册卷宗,许多已经腐烂不堪,摇摇欲坠。

空气中,飘荡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素心,”汪以安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李嵩就是想把你困死在这里,我们……”

“嘘。”

沈素心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屏退了领路的吏员,偌大的档案库,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整个石室的布局。

然后,她动了。

她提着裙摆,踩着脚下厚厚的灰尘,绕过一排排书架,目标明确,没有半分迟疑。

汪以安不解地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最终,在石室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里的书架,已经彻底被遗忘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蛛网和鸟粪。

沈素心却毫不在意,她抬起素白的手,精准地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了一个积满了污垢的、破旧的楠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

她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账册。

她伸出手指,轻轻吹开封面上的灰尘,露出了几个早已褪色的、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字。

——《漕运核销册》。

当看到这几个字时,汪以安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沈素心那张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冰冷至极,却又带着无尽哀伤的笑容。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本账册,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在这死寂的档案库中,幽幽回响。

“爹,女儿……”

“来替您翻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