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尸皮星图(1/1)
冰层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开去,将祭坛巨厅分割成无数漂浮的孤岛。寒气裹挟着硫磺般的地热腥味,从裂缝深处翻涌上来,冰冷刺骨中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热。祭坛中央,那道被陨铁巨斧引出的巨大冰裂,此刻如同大地的伤口,幽深不见底。鲸鱼巨大的、惨白的骨架如同沉没的幽灵船,在冰渊深处若隐若现,粗大的铁链如同巨蟒,缠绕在森森白骨之上,紧紧捆缚着中央那口黑沉沉的石棺。
那叩击声,就是从这口黑棺里传出来的。
咚…咚…咚…
沉闷、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如同一个沉睡万年的心脏,在坚冰与黑暗的囚笼里,不甘地搏动。每一次敲击,都让冰面上细碎的冰晶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老天爷……” 陆子铭脸色发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这动静……听着可不像里头那位睡得安稳。” 他背上沉重的装备包压得他微微佝偻,但眼神却死死锁定着那口黑棺。
张骁站在冰裂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蓝。他手中紧握的青铜古剑剑脊上,先前激战残留的冰屑正缓慢融化,汇成一道细小的水线,沿着古朴的饕餮纹蜿蜒而下。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气血。卸岭秘术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棺内散发出的,一种混合着极寒与腐朽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粘稠的“炁”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连接黑棺与鲸骨的粗大锁链,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这‘钥匙’都插进锁眼(陨铁斧嵌入祭台)了,门(祭坛)也快开了,这棺材里的‘守门人’,总得见见光。青梧,稳住。”
陈青梧站在稍后的一块浮冰上,闻言紧了紧手中的古剑剑柄。剑身冰冷,却奇异地传递着一丝沉静的力量。她点了点头,天工系统无声运转,视野中勾勒出鲸骨与锁链的结构受力点,冰层下方暗流的涌动方向也被标记成浅蓝色的数据流。“锁链接口在棺体左侧下方第三根肋骨处,冰层最薄。棺盖是滑槽式,有榫卯卡死,强行破开可能触发内部机关。” 她快速将信息共享给张骁,声音清冷而镇定。
“明白。” 张骁应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搬山道人的秘传内力如同涓涓细流,骤然加速奔涌,汇入双臂。低喝一声,他身形如电,足尖在浮冰边缘一点,整个人已如大鹏般掠向冰渊深处。青铜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无比地刺向陈青梧所指的那个锁链接口!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冰渊中炸响,火星四溅!那看似粗笨的青铜剑尖,在张骁沛然内力灌注下,竟爆发出无坚不摧的锋芒,瞬间切断了锈蚀的铁链!
失去了锁链的束缚,沉重的黑棺猛地一沉,一端重重磕在下方突出的鲸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与此同时,张骁借助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青铜剑顺势上撩,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狠狠劈在棺盖与棺身结合的榫卯缝隙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陈青梧几乎在张骁动手的刹那便已行动。她如轻灵的雨燕,足尖点过几块漂浮的碎冰,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倾斜的黑棺旁。在棺盖被张骁巨力劈得松动翘起的瞬间,她手中的古剑已如毒蛇吐信般精准探入缝隙。剑身之上,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流转——那是摸金校尉传承的“探阴爪”秘力。她手腕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猛地一旋、一撬!
轰隆!
沉重的黑色石棺盖被一股巧劲硬生生掀开,滑落下去,重重砸在旁边的鲸骨上,碎裂成几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千年冰封的土腥、深海淤泥的咸腥以及某种干涸血液特有甜腥的浓烈气味,如同打开了地狱的窗口,猛地喷涌而出!这气味如此霸道,瞬间冲散了硫磺味,连陆子铭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张骁也皱紧了眉头。
棺内,景象赫然在目。
一具几乎与棺内冻结的黑色冰晶融为一体的干尸,呈怀抱婴儿的姿态,蜷缩在棺底。它身上裹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腐朽的皮毛,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大型海兽的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脸上覆盖着一个狰狞的、由某种暗色金属打造的狼首面具,獠牙毕露,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它的双臂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紧紧环抱着胸前一样东西——一张卷起来的、颜色深褐近乎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凹凸纹路的皮卷。
“萨满……” 陆子铭强忍着不适,凑近了些,手电光仔细扫过那具干尸和它怀中的皮卷,“这皮……看这纹理和韧性,像是处理过的格陵兰鲨鱼皮!深海之物,极阴极寒,是萨满记录秘仪和星图的绝佳材料!” 他眼中闪烁着考古学者特有的狂热光芒,“这很可能就是开启祭坛最后一步的关键,‘奥丁之眼’的完整星图!”
陈青梧屏住呼吸,古剑横在身前戒备。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源自天工系统的“破障”能量,尝试着去触碰那被萨满干尸死死抱住的鲨鱼皮卷。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质感,坚韧异常。她不敢用力撕扯,只能尝试着用巧劲一点点向外抽离。
就在皮卷被抽出一半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具仿佛早已与黑冰融为一体的萨满干尸,一直低垂着的、戴着狼首面具的头颅,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抬起!覆盖在头面部的黑色冰晶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簌簌碎裂剥落,露出下面干枯紧缩、如同风干树皮般的灰黑色皮肤!面具下,那双原本深陷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两点针尖大小的、幽绿如鬼火的光芒!
“小心!” 张骁的厉吼如同炸雷!
已经晚了!
萨满干尸那扭曲的双臂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再保护皮卷,反而猛地向上一送!那张卷起的、深褐色的鲨鱼皮卷,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呼啦一下,在陈青梧面前完全展开!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皮卷为中心骤然扩散!
皮卷展开的瞬间,上面的景象让三人瞳孔骤缩。那并非用颜料绘制,而是用一种极其古老复杂的工艺,将无数细如发丝的、闪烁着微光的奇异金属丝(陆子铭瞬间认出是陨铁碎屑混合某种生物胶质),以难以想象的精密手法镶嵌、编织在坚韧的鲨鱼皮上,构成了一幅浩瀚深邃的星图!
群星璀璨,银河如带。星图的中央,一只巨大无比、充满威严与洞察力的独眼图案占据了核心位置!无数细密的线条从独眼中辐射而出,连接着周围上百颗大大小小的星辰。而在独眼瞳孔的正中央,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立体符文正缓缓旋转——正是祭坛穹顶上“奥丁之眼”的符文核心!更令人震撼的是,星图背景并非空白,而是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维京长船破开星海的图案,长船的船帆,正指向那瞳孔中央的符文!
完整的“奥丁之眼”!通往星空坐标的终极指引!
这瑰丽、神秘、震撼人心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因为就在星图完全展开的刹那,那具抬起了头颅的萨满干尸,喉骨部位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咯”的摩擦声!它那干瘪的胸膛猛地向上挺起,整个上半身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僵硬姿态,笔直地从冰冷的棺底坐了起来!狼首面具下那两点幽绿鬼火,死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陈青梧!
“嗬——!”
一声沙哑、漏风、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吸气声,从它干瘪的胸腔和破裂的喉管中挤出!冰渊中的温度,在这一声吸气中,骤然降至冰点以下!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三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变成细小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祭坛穹顶上那些原本如呼吸般明灭的荧光石,光芒瞬间黯淡,如同被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恶念,如同粘稠的黑色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冰裂空间!
陆子铭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诅…诅咒!是古诺尔斯语的死亡诅咒!它在呼唤冰渊的力量!”
萨满干尸那深陷的、流淌着幽绿光芒的眼窝转向陈青梧,下颌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张开到最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几颗残存的焦黄利齿。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黑色气流,带着刺骨的怨毒和足以冻结灵魂的古老音节,正在它喉间急速凝聚!
千钧一发!
陈青梧瞳孔紧缩,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极致的危险感让她体内的天工系统瞬间超负荷运转,视野中一切变得无比缓慢清晰。萨满干尸喉间凝聚的诅咒黑气、它僵硬抬起抓向自己的枯爪、张骁正不顾一切扑来的身影、陆子铭惊恐欲绝的表情……都成了慢动作。
没有犹豫!几乎在萨满坐起的同一瞬间,她一直紧握在左手的物件便已闪电般弹出!
不是古剑,而是三枚寸许长、色泽温润、表面铭刻着细密辟邪符文的桃木钉!这是摸金校尉压箱底的“封魂钉”!
嗤!嗤!嗤!
三道细微却无比迅疾的破空声响起。桃木钉精准无比地钉入了萨满干尸的眉心、咽喉、心口三大要害!钉入的瞬间,钉身上铭刻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呃啊——!”
一声非人的、饱含痛苦与怨毒的尖啸从干尸喉间挤出,如同无数玻璃在摩擦!它喉间凝聚的灰黑诅咒之气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刺入,剧烈地翻滚沸腾,却无法顺利喷吐出来!那两点幽绿的鬼火疯狂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暴与愤怒!它抓向陈青梧的枯爪僵在半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通了高压电。
张骁此刻已如猛虎般扑到,青铜古剑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狠狠斩向萨满干尸的脖颈!“给我躺回去!”
剑光如匹练!
然而,那萨满干尸坐起的身体虽然被桃木钉暂时镇住,无法发出完整诅咒,但凝聚在喉间的怨毒黑气却并未消散。就在青铜剑即将斩中它脖颈的瞬间,那股翻腾的黑气猛地一缩,随即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轰然爆发!
砰!
一股无形的、带着极度阴寒和恶念的冲击波以萨满干尸为中心猛然炸开!
张骁首当其冲,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冰车狠狠撞中胸口!沛然巨力传来,护体内力一阵激荡,闷哼一声,整个人竟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粗大的鲸肋骨上,冰屑纷飞!
陈青梧离得更近,虽有桃木钉在前削弱,但那股阴寒恶念依旧如同冰锥般直刺脑海。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喉头一甜,一丝鲜血溢出嘴角。天工系统的防御屏障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她踉跄后退,脚下浮冰不稳,眼看就要滑入冰渊!
“青梧!” 陆子铭惊骇欲绝,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拉住她。
就在这时,那萨满干尸被桃木钉封住的喉部猛地一鼓,那团被强行压缩在喉间的诅咒黑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不是从口中,而是如同活物般,顺着它干枯脖颈的皮肤纹理向上蔓延,瞬间汇聚到它狼首面具之下那双幽绿的眼窝之中!
两点绿芒暴涨!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无数细小冰晶和怨毒嘶鸣声的灰黑色光线,如同来自地狱的凝视,骤然射出!目标,直指身形不稳、嘴角溢血的陈青梧!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陈青梧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死亡气息瞬间将自己锁定,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那两道灰黑光线在她急速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萨满干尸狰狞的狼首面具和其中燃烧的、无穷无尽的怨毒!
避无可避!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古剑本能地横在身前,体内天工系统的能量不顾一切地涌向剑身,试图做最后的格挡。同时,她一直扣在左手指间的最后两枚桃木钉,也蓄势待发!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镇!”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带着远古祭祀回音的道喝,如同惊雷般在冰渊中炸响!
是张骁!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在被震飞的瞬间,左手已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并非符箓,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刻满无数细密玄奥符文的古老令牌!令牌顶端,浮雕着一个怒目圆睁、獠牙毕露的兽首!
搬山秘宝——震煞令!
随着他一声道喝,体内搬山道人的纯阳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令牌!那兽首浮雕的双目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的金色波纹,以令牌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扫过整个冰裂空间!
嗡!
金色波纹与萨满干尸眼中射出的灰黑光线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都在被两种截然相反力量强行撕扯摩擦的“滋滋”声!灰黑光线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瞬间剧烈扭曲、消融!那金光波纹余势不衰,狠狠撞在萨满干尸身上!
噗!
萨满干尸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挺直坐起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哀嚎。它眼中的幽绿鬼火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黯淡,喉间翻滚的黑气被强行压回体内。三枚钉在要害的桃木钉上,红光再次暴涨,死死将它钉在原地,无法再动弹分毫。
金光波纹掠过陈青梧的身体,那股刺骨的阴寒与锁定感瞬间消失,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踉跄一步,被扑上来的陆子铭死死扶住。
“咳咳……” 张骁拄着青铜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强行催动震煞令,反噬不小。他眼神凌厉地盯着棺中再次被镇压下去、但喉间黑气依旧在皮肤下不甘蠕动的萨满干尸,又看向陈青梧手中紧紧抓住、差点因刚才冲击而脱手的鲨鱼皮星图,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星图到手了……但这‘守门人’,怨气冲天,不彻底解决,后患无穷!”
陈青梧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冰冷鲨鱼皮卷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差点用命换来的完整“奥丁之眼”星图,那冰冷的触感和上面流转的陨铁微光,此刻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血腥气。她抬头,目光落在萨满干尸心口那枚红光闪烁的桃木钉上,钉尾还在微微震颤,显示着下方那股诅咒力量的顽强抵抗。
“钉得住一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异常冷静,“钉不死它那股怨念。这诅咒……像是活的,在等机会。” 她回想起刚才那两道来自眼窝的、凝练到极致的灰黑光线,以及其中蕴含的无数细小冰晶的嘶鸣,心头寒意更甚。
陆子铭扶着她,手还在微微发抖,眼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凝重。他死死盯着萨满干尸狼首面具下那双虽然黯淡却依旧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窝,声音干涩:“不只是诅咒……我听到了!刚才它喉咙里滚动的音节……是古诺尔斯语中最恶毒的‘冰狱永锢’!它在用最后的怨念,试图把我们的灵魂连同这祭坛一起,拖入永恒的冰封地狱!” 他猛地转向张骁和陈青梧,脸色惨白,“这东西……这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尸变!它的怨念和这片冰盖、和那个祭坛是连在一起的!诅咒……已经部分实体化了!这冰厅的温度还在降!”
仿佛为了印证陆子铭的话,祭坛穹顶那些黯淡的荧光石表面,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带着诡异灰黑色纹路的坚冰!脚下巨大的浮冰平台发出更加密集、更加深沉的“咔嚓”声,新的裂痕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冰面上急速蔓延。整个冰裂空间,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着一个绝对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冰地狱滑落!
张骁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锐利如刀。他感受到了,那股源自萨满干尸、弥漫在整个空间的阴寒恶念并未因震煞令而消散,反而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潜伏在更深的冰层和那具干尸体内,伺机反扑。他瞥了一眼陈青梧手中的鲨鱼皮星图,又看向那被桃木钉和震煞令暂时压制、但喉间黑气依旧在皮肤下如活物般蠕动的萨满干尸。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萨满干尸心口那枚红光最为炽烈的桃木钉上。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