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扑火(11)(1/1)
“你,就是‘旱魃’了?真没想到,竟然能被人类弄成这副模样。”
在一片没有规则,只有混沌的黑暗之中,完全失去了人类形体的怪物再度听到了一声针对它的问询,其中饱含的情感是与那乌鸦一致的傲慢与轻视,只是这一次,那时常被怒火点燃的灵魂却是反常的平静。
就像步入蛹期的昆虫,它放任构成自己的每一缕血线,每一寸灵魂,它放任自己的全部融化在了赤红的血茧里。
噗通,噗通,噗通。
血茧在颤动,在孕育新生,亦或是囚禁一个万念俱灰的灵魂。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怪物想不明白。
为什么?
它为什么总是在被背叛?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就像枯死的秧苗似的,它的信任也一样分文不值。
为什么?
为什么!
难道,难道黄宁风说的是对的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怪物真的不明白。
不论是诡异,还是人类,它都当不彻底。
所以不论哪一边,都注定会背叛它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所以,只要它摆正好自己的位置,它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它的愤怒,也会获得安宁?
是这样吗?
是吗?
神呐,神呐……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回答我!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告诉我,我……
我该怎么结束这痛苦。
噗通。
“听得见,就爬过来。”
越发急促的心跳声戛然而止。
掌控着那道傲慢声线的主人再度向它投来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漫不经心的怜悯。
它沉默半晌,直到听见一声不耐烦的敲击声,才打开了自己的视野。
入目,是一片可怖的光。
它的眼前是万里晴空,上面悬挂的,是一轮炙热的太阳,它的周身也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与红,而是大片青葱的树木。
现在的它正蜷缩在一口乌黑的棺材内,因长期未能汲取到养分而变得干枯黑沉的血丝早已编织不出一具完整的形体,它们凌乱地占据了棺材内的所有阴影,凭本能躲避着那可怖的天光。
在朦胧的视界中,它看到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那道人影负手立在太阳之下,所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无法为它所处的棺材内投下半点阴影。
而只是犹豫了一瞬,它便操纵起最靠近对方的血丝,向着那方向颤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了过去。
和它当年做下的选择一样。
因为它太饿了,它想活着。
这是本能。
不论是诡异,还是人类都会拥有的本能。
终于,在漫长的挣扎过后,那条血丝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爬到了阳光下。
可血丝并没有被那骇人的日光蒸发。
因为,它得到了活下去的基础———血,肉,情感。
它得到了一个人。
一个施舍给它的活人。
虽然那活人一直在哭叫,求饶,可它最终得到的恐惧却只有对方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但,于此刻离消亡只差一步之遥的怪物而言,这样微不足道的恐惧却是已经足够了。
它贪婪地吞吃着那人类的全部,每一条血丝都在为新鲜的血与肉而发出激动的沙沙声,它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来自于它的灵魂深处,来自于它的第二本能。
“你现在就像个不知满足的寄生虫,为了填饱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而榨干母体的所有养分。”
怪物感受到了棺材的震动,是操持着那道高傲声线的主人坐在了棺木的边缘,也许是它的吃相过于丑陋的缘故,对方竟是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它消化掉那人类的最后一根骨头,对方才就着先前的话,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但现在,就算是把‘母亲’全部都吃下了肚,你还是不知足,不是吗?”
是的。
它还是很饿。
只有一个“母亲”,又怎么可能填饱它的肚子?
它操纵血丝,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坐在棺木之上的“人”。
“真是贪婪。”
可呈现在它眼中的,却是一颗乌鸦的脑袋。
那颗顶着乌鸦头颅的人类身躯同样注意到了它的视线,便朝着它缓缓俯下了腰身。
填满了戏谑情绪的乌黑眸子在它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它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尖锐的鸟喙探进了棺材里,横铺其中的血丝才开始烦躁不安地蠕动、低吼。
可下一刻,那颗乌鸦脑袋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黑色阴影团团覆盖,勉强能够看出轮廓的人脸。
“可是于我们而言,贪婪理所应当。”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声音从那张脸孔之上飘出,淡漠而平静,让人本能地便会选择去相信对方所说的一切:“我们理解你,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同类,我们……”
“是诡异。”
怪物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它只是盯着那张似人非人的脸,不做争辩,不做抵抗。
万籁俱寂,整片空间里只剩下了血丝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直到棺材里躺着的不再是一堆如绦虫般肆意爬行的血丝,而是一副扭曲怪异的人形躯体,它才抬起刚刚勉强编织出的右手,径直越过眼前的“同类”,将其搭在了棺材的边缘。
随后,稍一用力。
它便从一辆停稳的人力车上站了起来。
郁郁葱葱的树木被城市逼退,寂静霎时被喧哗填满,在车水马龙中,不知何时披上了一层人类皮囊的怪物本能地攥紧了挂在左手上的猩红佛珠。
视线一一扫过街道上形色各异的人,盯着他们身上明显不同于现代的古旧服饰,它踉跄地倒退一步,睁大了自己赤红的双眼。
“老爷,您慢走。”恰在此时,它听到了一道声音,言辞间满是畏惧的恭敬。
它立刻侧目看去,发现那是一个车夫,对方冲着它咧嘴笑着,明明是冬天,身上却全是汗水。
怪物知道这是哪里了。
死寂的平静再度覆在了它的脸上,它默然迈步,无视那个车夫,从车上走了下去,顺便按了按同样不知何时戴在头顶的黑布礼帽。
脚跟落在地上,它抬起头。
隔着喧哗的街道,它看到前方正矗立着一栋西式的奢华建筑,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即使是在白天,那栋建筑都格外的耀眼,仿佛是由金子打造的房顶在太阳下闪烁着璀璨的色彩,含糊的歌声从建筑内的每一条缝隙里流淌而出,汇入吵闹的人流,最终落在它的耳畔,向它发起了不甚清明的邀请。
可怪物没有在意。
它只是牢牢盯着一幅从建筑的四楼垂落而下的巨型海报。
海报里的女人拥有着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头戴亮白色的宽檐礼帽,唯一显露出的那只眼睛微微勾起,仿佛从黑夜下裁出的眸子笑看着它,却是无法从中显露出一丝平易近人的意味。
倒像是引人堕落的魔鬼,一旦有人受诱于那容貌,便会将其拖拽入无底的深渊。
“魑魅魍魉”。
怪物知道“魔鬼”的名字。
纵使已然决裂百年,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幅海报的主人。
可这绝非怪物的期望。
它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它。
这一刹那,怪物忘记了呼吸。
它本就不需要汲取空气,只是为了伪装人类,它才会去模仿,去刻意调节胸腔的收缩频率。
而现在,伪装人类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怪物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向着街道对面的华美建筑走去。
哐当!
在行进的途中,它撞倒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类。
那人因疼痛而下意识发出的咒骂传入它的耳中,明明只有再短促不过的一句话,却是让它心头冉冉升起的火瞬间走向失控。
手中的佛珠被它用力攥紧,赤红的血线紧跟着从怪物单薄的人皮里倾巢而出,转瞬便将那恼人的声音彻底根除。
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回头。
它只是遵循着自己的记忆,撇下仍在照常流动的人群,冲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踏上通往楼顶的台阶,掠过早已对它的闯入习以为常的歌女,迎面碰上了阻拦在它必经之路上的一名保安。
“你……”
交织的血丝在刚刚传入耳中的质问声里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那个保安的身体,它听着身后来自歌女的窃窃笑声,直接拍碎了最后挡在它身前的事物———一扇半掩的木门。
“呵呵,马上就要到上台的时候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可在咿咿呀呀的歌声中,映入它眼中的却不是建筑外墙海报上的高挑女人,而是一个正在同自己下棋博弈的干瘦老者。
那老人佝偻着腰,背对着它,纵使房间之外,那价值不菲的地砖上已经涂满了鲜血,对方仍是在笑的,就好像近在咫尺的一切都与其毫无关系。
怪物没做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掩盖了血丝在体内发出的阵阵低吼。
砰!
下一刻,下棋老人的脑袋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数不清的血丝从中鱼贯而出,只是一轮呼吸的功夫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可尽管如此,那老人鲜血淋漓的身体仍是好端端地坐在原位,无论怪物再如何驱使自己的能力,那具残破的身体都不会再崩坏一分一毫。
歌声仍在继续,还是那么清脆动听,只是在满目鲜红之下,那歌声竟是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意味。
“怎么能闹这么大的脾气?”
就在这时,染着嗔怪意味的女声从它的头顶响起,那是天生适合歌唱的嗓音,是被神明亲吻过的声带。
怪物循声看去。
一张属于人类的唇齿此刻正依附在血红的墙壁上,对着它一张一合,向它控诉自己的不满,带着满满的嗔怪意味:“你知道这很疼的吧?我们的身体都被你弄坏了。”
“不过你也不在乎,不论你把谁弄疼了,你都不在乎。”
“真自私啊。”
怪物没有言语。
它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张单薄的嘴唇慢慢凸出墙壁,于赤红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张白皙的女性面孔。
随后,是一双手。
一对臂膀。
半具穿着黑红旗袍的女性身躯。
那不合常理的生物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倒悬着生长,生长,如垂落的柳条般缠在怪物的身上,纤细柔软的手轻抚在怪物依旧漠然的脸上,温热的气轻吐在它的耳廓,就像是山野志怪中惑人害命的鬼怪。
“不过没关系,我们都一样自私。”
“就像你从来都不在乎任何人疼不疼似的,我们也从不在乎。”
“你从不约束自己暴戾的脾气,我们也从不约束。”
“你渴望血,渴望肉,渴望情感,我们也一样。”
那双手轻柔环住了怪物的头颅,浓妆艳抹而生出的胭脂味飘入它的鼻腔,却只是让它的神色晦暗了几分。
“我想不明白,你就是一个诡异,为什么还要去活得那么不伦不类呢?”
秀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可那是冷的,不是人:“活得纯粹一点不好吗?自讨苦吃能让你得到什么?”
“背叛的感觉明明一点都不好受,不是吗?”
咔。
佛珠碎了。
最后的问询似乎正中怪物最深的痛点,让它的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佛珠的碎片在自身施加的巨力下刺穿了它的人类皮囊,锋利的棱角剜出了它的血肉,可那血却是并没有随着重力落到地上,而是反冲向上,涌入了它的眼中,让它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纵使仍然顶着一副人类的皮囊,此刻的怪物也再没有了一丝人类的影子。
“恩人。”
可就在一声轻唤过后,怪物眼中的红色突然褪去了。
它全然无视了仍在紧紧环抱着它的“同类”,急忙垂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门口,它看到了一个孩子。
是一个双手环抱着一只兔子,长得很是讨喜的孩子。
对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吸着鼻子,身上穿着虽然打了很多补丁,却是干干净净的冬衣。
而对方的身后再不是因它的暴虐而染了大片红色的堂皇建筑,而是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那雪绵延到远处高山的尽头,融化在太阳的彼端。
怪物看到,那孩子朝它笑了。
对方扬起那张单纯稚嫩的脸,向它同献宝似的抬了抬手中正在发抖的兔子。
“恩人。”
对方的眼中毫无芥蒂,眉目间尽是欣喜:“我抓到兔子啦。”
“您现在一定饿了,快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