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日光和月光(1/1)
太阳升起,顾慕飞洗脱嫌疑。
但警局的光,照不到他真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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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顾慕飞就明白了程警长引他亲自前来的目的:他现在,是一名真正的罪案嫌疑人。
甚至,眼下他已经坐在程警长的办公室里,只待束手就擒。
从暴力犯罪再到一个占有欲和表达欲都太过旺盛的纹身,等待他的就可以是四十八小时的拘留,还有名正言顺地采集他的指纹和DNA,全看程警长心情。
除非他能当即洗清嫌疑。
——首先,他不喜欢小孩。
——其次,他也讨厌野外。
——再次,他更完全没兴趣把自己的“合伙人”在完事后开枪崩掉。
最后,铁证如山,他甚至还有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略带些讽刺地,顾慕飞幽幽地想:
好在昨夜,他整个身心都被某个女人彻底占据,否则这种荒诞的犯罪推论,恐怕连他自己都要笑场。
……苏梨。
想起她镜前的模样,似控不住地,他的心情捉弄一般奇怪上扬。
不过,顾慕飞并不打算从这个角度自我辩护。他从没兴趣让任何人了解他的隐私。
他直接回视进台灯后浓郁的阴影,正面迎上程警长两道激光般锋利拷问的目光。
顾慕飞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你们都做了如此详尽的排查,就应该已经了解,郑安琦曾隶属于我们旗下的外援组。
“而这个小队,恕我直言,成员都是一些专门对接上流社会,自愿以社交作为进身之阶的青年男女。
“而Fri-Night在其中,不过应要求提供保护而已,其他概不负责。”
同时,顾慕飞的嘴角上扬:
“因这个私相授受的目的,他们是不会自己纹这种容易招来疑问的字样的。这个纹身怎么来的,想必程警长你比我更清楚。我建议你们再好好查一查。”
面对顾慕飞的全程坦然、镇定自若,程警长这只右手仍停在台灯开关上,不肯松开。
他的双眼在吞云吐雾里进一步眯成两道缝。但显然,他也些许动摇:
“就算事情,有那么点可能如你所言……”
手不肯放松地按住台灯,程警长仍紧紧咬住不放:
“然而,根据我们对被害人生前的经济调查,死者还欠下万余元的'民间借款',也就是你最清楚、最麻烦的那一种。
“难道,顾慕飞,你现在也要跟我狡辩,‘周五之夜’不再私营金融了吗?”
“……你把借贷信息和资金流水,给我看一下。”
不紧不慢,顾慕飞却向程警长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咬着烟,大略又在桌上凌乱里摸索一阵,程警长把另一份看起来薄得多的文件,隔桌扔给顾慕飞。
而后者却显然对这份文件投入了更大的热情。
“……有意思。”
大约五分钟后,顾慕飞终于从这份文件上抬起头:
“这笔资金流水本身没问题。只是相比常规的复合利,这里有更多隐形义务条款,就像放贷人最初想收回的,就不单单是钱。”
这种纠缠不清的集资手法,他再熟悉不过了。闵州地界财商横行;看来,已经有人比他想象的更急于填补上自家财务的巨大亏空。
斟酌般,他顿了顿。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放贷人,我居然从没听说过。”
边说,他指尖边轻松地划过印满金融明细的纸面。
从纸面上这些他所不能更熟悉的加减配平,顾慕飞能看出,尽管对经济犯罪所知了了,西梓区刑事科这次确实投入了全部警力和时间,亟待破案。
而全闵州,从来就没有他不知情的放贷人。
略一沉思,顾慕飞娓娓又道:
“如果,你想知道这份贷款是否和F.N.有关,那你可找错人了。我们只针对企业和投资方放贷,对个人放贷这种小流水不感兴趣。
“不过,若你想知道这个放贷人的具体情况……”
正说着,他眉眼轻轻挑起。
“我兴许倒可以帮你这个忙。自然,是要收费的。”
他狡黠一笑。
这下子,轮到程警长吃不准了。
程士宁很清楚,顾慕飞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如果他本人敢自称老狐狸,那此时坐在对面的,也绝非一条初出茅庐的小狐狸。这一点,早在十一年前,他就已多少领教些了:
“条件呢?”
“第一,我要复制这份流水做参考;第二,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简单直白,顾慕飞目光如炬:
“我需要你们这里的一份档案——”
“我们的档案,你不能带走。”
“我只需要看一眼。”
口气轻盈又放松,顾慕飞露出一种带着诱导性的微笑:
“要是……让你们自己去找这个高利贷放贷人……”
此时,西服胸口前两手柔和交叠,顾慕飞的十根手指根根交叉:
“那可真是,大海捞针啊。”
头疼。
不知不觉间,程士宁已自动压低一双粗黑的剑眉。他悻悻地关上台灯,把烟屁股拧进爆满的烟灰缸,从阴影里偷偷又冷瞄对面的顾慕飞一眼:
这小子,还是这么让人头疼。
“行吧。但,只能看!我会派个警官,全程盯着你的。”
“随便你。”
顾慕飞坦然地摊手。
“不过,顾慕飞。”
话锋急转直下。程士宁毫不客气地直呼大名,嗓音骤然一沉:
“闵州市的那一面,最近,要出什么大事了吧?”
两人一时沉默,飘在暴风雪中的办公室气氛骤然压抑得令人窒息。
程士宁与顾慕飞目光相对。
片刻之后,顾慕飞目光低垂,这才沉声回答道:
“啊,是啊。”
“虽然,身为一名警察……我也不得不接受闵州黑白两面长期共存的事实;但……月光,毕竟永远没有日光温暖啊。”
边说,程士宁边若有所思。他上下审视着正在对面坦然而坐、仿佛全然事不关己的顾慕飞。
身体立时坐直前倾,程士宁突然语重心长道:
“顾慕飞,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既然曾有责任……我总得提醒你一句:
“你真的,就不考虑……再回到日光之下了吗?”
顾慕飞的目光微动。
“虽说,十一年前……那是我侦办的第一个重案……”
讲到此处,连程士宁也忍不住长吁短叹:扪心自问,他只这一件事着实有愧。
哪怕时光倒回,他最终也只能在市政的压力之下抓那两个替罪羊顶罪。就这样,他也因自己的反抗彻底断送了前程。
但……
“但,顾慕飞,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像你这样的人,走在坦途也同样做人中龙凤。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错了吗?
“时间已经给了你十一年来缓冲。逝者终不可追。你何必再折磨自己?
“趁闵州新一轮的权力换届之前,抽身离开吧!难道,还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吗?”
这问题,并未得到回答。
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束在纯黑的皮手套里,此时完全地覆盖住顾慕飞的面容。只有夕阳余晖般的焦金发丝,依稀地,从他的指缝中露出来。
“——那么,就别再纠缠了!退出吧!在你失去更多之前,离开吧!
“我知道,在黑白之间,你要走你自己的道,维持平衡。
“但你要明白,灰色,不过是一线独木桥。要不是二十年前,闵州的暗面分成天兴与地隆,顾不上灰色产业,你觉得你可能有机会吗?
“就算市政和四大家族随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觉得他们暗面,又能放任你多久?
“最终,你也不会有别的出路……
“我们现在,还没有你非法的任何证据,明面上,你只是个普通人……顾慕飞啊——”
苦口婆心,程士宁不知何时已全然站起。两手支撑着扶案,他整个人都几乎完全倾轧在办公桌上:
“趁这次闵州市政换届,专项打黑,全身而退吧!别再为已经过去的事伤害自己了!若小凡,她泉下有知——”
程士宁一句“若小凡”,顾慕飞的肩膀刹那间不可控地绷紧。
“够了。”
嗓音低沉,就像咬住牙,从深渊地底,怒不可遏迸发出的一样。
当顾慕飞终于放下这双手,再次露出那张极为英俊、此时全无血色的纸白的脸时,他的神色却意外平静如初。
“可是——”
“你不了解。我没有选择,只有这一条路。我只有亲手了结这一切——
“我早已明白,我可能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换做是你,也会一样。”
换做,是我……吗?
呆愣地僵在原处,程士宁默然。
手扶着桌面,他俯视着顾慕飞这一双平静的眼眸:就像两片寂静而又开阔的海面,一切答案,都早已写好。
程士宁低下了头。
他怎可能忘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如果,他当时再强硬一点;他当时把正义贯彻到底……
结局会不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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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士宁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归日光?”
顾慕飞说:“我早就是月光。”
可惜,日光和月光从不会共享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