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专门为你准备的鸽子鱼(1/1)
十日后,金庆城西南角。
这里是达官贵人府邸扎堆的地方。
太学学正郭瀚的家,也在此处。
郭瀚的祖辈,是前朝大汤时,镇守安西北庭一带的名将。
大汤多才臣,臣子们上马能领兵打仗,下马能挥毫成诗,是以,郭家的儒学底子,颇为不俗。
郭家经历战乱与迁徙,成为归附西羌的汉人。
到了嵬名孝掌权、闵太后得势的本朝,西羌全面尊儒,奉孔子为文宣王。
孔门弟子、饱读诗书的郭瀚,自然迎来仕途的春天,升任太学学正。
他的官品,虽不如同为汉人的穆宁秋高,但太学出来的羌汉年轻人,都得喊郭瀚一声“老师”,其在朝堂内外的地位,着实不可小觑。
是日的近午时分,郭瀚穿着质地考究的纹锦常服,恭候于宅邸门口,迎到了平章院的主事大臣——宰相罗秉常。
同来的,还有罗夫人,以及那位艳丽姿容和刁蛮性子都闻名遐迩的罗家千金——罗仙儿。
贵客携女眷来,说明这是一场可以进到郭府内院的亲近家宴了。
“俄姆,这是我绣的旋领子,您的是连珠牡丹纹,姐姐的是宝珠火焰纹。”
罗仙儿像呼唤穆宁秋的母亲杨氏那样,亲切地呼唤郭瀚的夫人郑氏。
她口中的“姐姐”,则是郭家的儿媳、长子郭齐的妻子,平氏。
平氏能嫁入郭府,娘家底子自也不差,她父亲领衔杂造局,负责的铁器,从农具到骑兵铁鹞子的披甲。
跻身金庆城名媛圈子的平氏,熟悉罗仙儿素来的行事风格。不过,罗家与郭家,交好已久,罗仙儿对郭家女眷,倒不会摆出鼻孔朝天的谱,平日往来,还算懂礼数。
平氏接过礼物,道谢之际,只听婆母郑氏语气柔婉、又带几分交心意味,对罗仙儿说道:“如今的针法,真是神乎其技了,这阵子还在跟杨夫人学么?”
罗仙儿一脸坦荡的赌气:“没错,郭俄姆,我得让金庆城上下都看看,这一回,我和穆宁秋,谁是不孝子,谁是大义女。穆宁秋被那越人勾走了魂、搬出穆府,几天都不回去看他亲娘。我这个杨氏的女红学生,可不会那么没良心,我偏要常跑穆府,跟杨俄姆绣羌绣,陪杨俄姆说话。我,我膈应死那对半路鸳鸯!”
郭家儿媳平氏,听到小仙女的最后一句,不由腹诽:果然本性难移,这腔调,哪有半点相府淑媛应有的体面,比市井俗妇还不如。
“仙儿!”罗秉常罗大人,当然也听不下去,立即呵斥女儿,“编排当朝重臣,成何体统!”
罗仙儿的母亲却不以为意,横丈夫一眼。
她看起来,倒比女儿更来了谈兴似的,拉着郭夫人郑氏,开口道:“妹子,你给评评理,我们仙儿,哪点不是掐尖的好,穆宁秋那小子,真是不知好歹,放着咱们相府东床不坐,看上个南蛮侍女。他能光明正大地做出来,我们仙儿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了么?对不?”
郭夫人郑氏看着罗仙儿:“唔,没错,咱们仙儿若点头,便是太子妃也做得,又哪有北燕那宗室女什么事儿。”
一旁的儿媳平氏,原本还在继续暗中嘀咕,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罗仙儿出落成今日又傻又讨嫌的作派,拜她母亲的俗气浅薄和骄纵子女所赐。
待听到婆母郑氏那句“便是太子妃也做得”时,心中蓦地一动,开始猜测,今日公婆宴请罗大人一家的深意。
进到郭府华丽的宴饮花厅中,宾主落座,饮完开胃暖腹的驼蹄枸杞羹,婢女就端上一道芙蓉蒸鱼片。
郭瀚端出世家叔伯的长辈慈蔼,对罗仙儿道:“今日什么红焖麂子、火烤哈拉的,都放在后头上,免得那些重口,耽误了舌头尝鲜。仙儿,你看看,这是啥鱼?”
罗仙儿打量盘中雪白鱼片边上的鱼头,这仿如鸟首的独特模样,可太好认了。
她惊喜道:“鸽子鱼?”
鸽子鱼是金庆城外的红花渠中特有的鱼,肉质极为细嫩鲜美,因产量稀少,朝廷有令,普通百姓不许捕捞,只许皇家的仆从去捉。
郭夫人郑氏莞尔道:“就是鸽子鱼,今早还在水里游呢,此刻准备进你肚子咯。”
罗仙儿讶异:“鸽子鱼,不是夏天才能捉到么?如今寒露都过了,还有鸽子鱼吗?”
郭夫人娓娓道来:“有是有的,只是不像夏天时那样浮到水面上来,目下都伏在河底,准备过冬呢。太子让家奴潜到河底去捉的,三四十个汉子,在红花渠里摸了五六天,统共才捉上来七八条,都差人送到咱们府里来了。”
坐在上首的罗秉常,眼中异色闪过。
不及相问,郭瀚已先开口,对罗秉常解释道:“今岁夏天,太子来向老夫问些春秋经义的难点,老夫置备了这道芙蓉鸽子鱼,太子尝后,连连称赞,还说起,仙儿妹妹既爱吃蛋清做成芙蓉花的汤羹,又爱吃鸽子鱼腩肉,这道菜必合仙儿的口味。这不,那日祭拜完王陵后,太子看到愚弟给罗公拜了帖子,得知咱两家要一块儿吃饭唠嗑,就问了一嘴日子,没想到,竟是送这么金贵的鱼来。”
郭夫人顺着丈夫的话,加料:“仙儿你瞧,俄姆说得没错吧,这鱼,可是连刚封了太子妃的北燕公主,都吃不着。”
郭瀚又佯装打住话题:“嗳,嗳,兴许人家燕人,也吃不出这鱼的好来。不说了,罗公,罗夫人,仙儿,赶紧动筷子。”
是夜,郭府儿媳平氏,料理完府中常务,走进丈夫郭齐的书房。
郭齐抬头瞟了妻子一眼。
父母之命给他娶进门的嫡妻,相貌周正,举止端雅,且同为汉臣家的孩子,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多好。
过下去就是了。
故而,见到妻子不只是进来收拾书籍,还在自己对面坐了,郭齐也将手里的书放下,问道:“有事?”
平氏轻声道:“父亲,可是想说服罗大人,让仙儿妹妹,去做太子良娣?”
郭齐盯着妻子:“你猜出来了?”
平氏撇撇嘴:“这还用猜吗?白日里的席面上,父亲和母亲,就差把‘太子定会独宠仙儿’那句话,直接说出来了。我竟不知,原来一早送进府的鱼,有那么大讲究。对了,太子一直尊父亲为授业恩师,为何此前,父亲不给罗仙儿和太子说媒呢?全金庆城的人都看得出来,枢密院的穆宁秋,根本不喜欢罗大千金。若早点说,罗仙儿就可以做太子妃了,太子岂非更感激父亲?”
郭齐脸色一沉:“你这整日窝在后宅的妇人,能有几分见识?还此前,此前哪个不晓得,沙州李氏盯着太子妃的位子。父亲跳出来举荐,岂非得罪李家?”
平氏佯作被凶得一怔,实际这正是她要得效果。
丈夫并不喜欢她,她心里有数,她也对这位郭家长子没什么心动缱绻。
被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讥讽,平氏谈不上多伤心。
及时了解公爹在仕途上的打算,与自己娘家的父兄通气,才是平氏投注精力的事。
让男人觉得自己蠢,从而放松警惕,更有助于打开他们的话匣子。
平氏于是现出卑微的丧气来:“齐哥你教训得对,我真是没脑子,竟没想到李家那边的动静。父亲有大义,又有大隐忍,他一直忿忿于李家的猖狂,总算等到这回连王上也不姑息李家了,他才可以站出来,建言朝廷将李家的走狗,任氏一族余孽,都翦除,对吧?而罗大人,始终是朝中清流,仙儿妹妹又是太子的心上人,若罗家千金做了太子宠信的良娣,李氏就再无翻身可能了,对吧?”
郭齐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妇人,啰啰嗦嗦一大通,越说越反了。
但是,这不也恰恰印证了,父亲为他投靠的大树所献之计,确实是良策吗?
看起来确实,像忠实的儒家纯臣,在努力维护帝王的权威。
郭齐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给妻子。
“这回对了,就是你所说的道理。希望这段佳话能成。仙儿妹妹做了良娣,若先于那北燕的公主生下儿子,就好了。燕人和越人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就怕仙儿妹妹还痴情于穆宁秋,不愿意。”
郭齐没再接妻子的话茬。
心里想的却是:那罗大千金比你还蠢,只要与她说,当了太子良娣,就可以一步步收拾那越人女官了,你看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