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在有风的地方(1/1)
马远志尴尬间,琢磨着要不要对异国贵人,磕头告罪。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对他道:不对呀,燕国和越国,就在三年前的河东,还打过一仗。
马远志居住的长安一带,便是那些刚被本府税吏欺辱过的贩夫走卒,也都顾不得为自己的蝼蚁之微悲叹,而是义愤填膺,一口一个“直捣上京,砍男人头,破女人身”。
马远志不知道上京在哪儿,祸害他岳老子家和媳妇儿的,也不是燕人,反倒是越人。
但裴县令叮嘱过他,此番随公主和亲西羌,旨在联羌抗燕,他记得妥妥儿的。
他老马,吃了越国的俸禄,得了越家公主赏的好前程,甭说跪礼了,就算好脸色,是不是,也不该给燕人?
又但是,眼前这小娘们……不,小公主,还挺客套的,而且她说啥来着?冯阁长与她叙了好一阵子话。瞅这情形,阁长是没拿她们当死对头、由着她们在葡萄园里自在地溜达了?
马远志要跪不跪、要站不站、皮动肉不动、张口又结舌的难受劲儿,教赵茜薇瞧在眼里,既觉得好玩儿,又未免生出几分歉然。
她的语气越发柔和了:“马将军,孤本意,绝非要戏耍于你们越人。孤今日由冯阁长请来,见这片大园子气象井然,想来是公主与阁长治下,颇有些得力干将。恰遇到马将军,孤就临时起意,瞧瞧你的处事之道。将军果然侠义又细心,孤要让左右,好好学学。”
马远志憋气凝神,听赵茜薇文绉绉的一大段,琢磨琢磨,对方不但没气恼,好像还夸了他老马。
这燕人公主,气量挺大的还。
那自己也不能白占她一顿口头便宜不是?
当初欺负了冯不饿,他老马还带上半车的新鲜苜蓿,给那大鹅赔罪哩。
干脆,今日也请燕人的公主吃顿点心,还能帮冯阁长再套些话啥的,也算为国待客了。
马远志思及此,双掌交叠,深深作揖:“多谢公主宽宏,不计末将冒犯之罪。”
抬起身子后,马远志又指着田垅另一头,恭敬道:“公主和两位官人,若不嫌弃,可移步葡萄架下。那是咱依着冯阁长的吩咐,张罗出的雅舍,能品酒,能吃点心果子,专为今后款待大王和贵人臣工们所用。末将这几日,试了几道葡萄做的糕饼团子。万望公主给指点指点?”
赵茜薇遥望一眼,见那处四面轩敞,有仆妇进出忙碌,桌椅也摆在屋外的葡萄架下,没什么好忌讳的,便点头道:“好,去尝尝马将军的手艺。”
马远志又一抱拳:“田垅里有些地方撒了粪肥,怎好让公主屈尊行过。公主稍候,末将去赶台骡车来,咱从外边干净的地界,绕过去。”
言罢,他迈开大长腿,往杨树下拴着的车驾小跑。
侍女菩哥不再生气了,开口对赵茜薇道:“公主,这胡蛮,还挺懂怎么伺候贵人的。”
赵家的护卫也附和:“难得这胡蛮身上,功夫应也不弱,越国真是带了些能人来。”
“住口,”赵茜薇带上了做规矩的语气道,“孤都喊人一声将军,你俩倒一口一个胡蛮。方才我与越人女官的叙话,你们都白听了?”
菩哥和侍卫唬得,立时喏喏领罪。
眨眼工夫,马远志赶着大车回来,接上三人。
赵茜薇进到车厢,见两排牛皮凳子光洁噌亮,柳木格栅一尘不染,车篷顶上竟还垂下许多绒团儿似的花球,虽细针样的花瓣已干枯,但一片艳紫色,十分夺目。
赵茜薇称赞一句“收拾得真干净”后,好奇问道:“篷子上这些,是羌国本地的花么?”
马远志一面扬鞭驱遣骡子前行,一面半侧头,回答道:“它们叫沙拐枣,耐旱、皮实,越缺水的地方,越能活,一般四五月开花。这些沙拐枣,都是末将北来的路上采的,晒干后,等秋天起了第一茬葡萄,末将就用葡萄皮煮了水,把它们都染上紫色。公主也觉得好看吧?公主是贵人,紫色迎贵人嘛。”
赵茜薇莞尔。
这糙汉将军,聊起天来还一套套儿的,嘴皮子之利索,不逊冯啸。
“马将军有心了,干花枯草的,这般一染色,确实漂亮。”
“嗐,我这粗人,哪会一开始就懂,都是媳妇儿教的。”
“哦,马夫人今日也在葡萄园里?”
“她……过身快十年了,养娃儿的时候,和娃一起没的,我对不住她。”
赵茜薇哑然。
马远志倒立即接茬,抬起鞭子指向半坡下的大片瓦房:“不过说她在葡萄园里,也没错。那是果农和酒匠们住的地儿,也有我一个小院儿,她娘儿俩的骨殖,就埋在后院。嗳,公主恕罪,恕罪,老马不该说这些。”
“无妨,马将军,没什么好忌讳的,谁最后都是要入土的。”
“公主这话,通透。”
“马将军不是中原人吧?”
“回公主,末将祖上是韦勒人,比羌国再往北、往西的地界。从前的安西北庭都护府,公主可知?”
“哦,史书里读过,你们和月氏一样,很早的时候,首领都是女王。”
“唷,这还真没听我阿爷讲过。”
“你识字吗?孤回头差人,给你拿本书来,里头讲了不少你们韦勒部的事。”
“末将识不得几个汉字,要是俺媳妇活着就好了,她是打小就念学的。哎哎但是,末将谢公主赐书!咱队伍里,识文断字的先生可不老少,末将找他们去学。”
秋阳下的微风里,“得儿得儿”的铃铛声中,赵茜薇和马远志,一问一答地聊着天。
由于车辕和车厢距离不近,中间又隔着侍女菩哥和赵家侍卫,燕国的公主与越国的武夫,都自然地提高了音量。
赵茜薇在晃晃悠悠的骡车上,不由暗暗哂然——谁会想到,自己所谓大婚的翌日,不是穿戴华贵、随羌人的皇室去祭拜祖陵,而是布衣布裙,像赵家封地里的牧民农妇一样,和赶大车的越人唠嗑。
但,挺快活的,不是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赵茜薇在葡萄架下,吃了三杯酒,和不少点心果子。
她进一步弄明白了,支得高高的架子上,那一串串葡萄,才是作为果子来吃的,当真和赵府的画上一样,大得如同羊眼睛。
冯啸结束了与羌国高僧的应酬,得了禀报匆匆赶来时,赵茜薇捻起瓷碟中一个浅紫色的团子,对她称赞道:“你们的马将军,真是巧思,用葡萄皮煮的水,掺在糯米粉里揉点心。唔,里头的豆沙加上奶酪一起做馅儿,也不仅甜,而且更香。孤觉得,比蛋清羊尾,还美味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