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孝道(1/1)
沈太后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端庄,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皇帝倒是好本事,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凭着一个奴才的片面之词,就想将‘戕害龙嗣’的罪名扣在哀家头上?哀家是大虞的太后,是先帝亲封的中宫,若真要动一个良人,何需用这般藏头露尾的手段?皇帝如今羽翼丰满,眼里怕是早就没了哀家这个母后,只想着借一点由头,便要将哀家与沈家一并打落尘埃吧!”
“儿臣自认登基以来,待母后始终恭谨,待沈家也多有优抚,从未想过要‘打落尘埃’。是母后忘了,这后宫是皇家的后宫,这天下是萧家的天下,不是哪家外戚用来制衡朝堂、谋夺私利的器物,更不是您为沈家铲除异己、巩固权势的棋局!”萧浔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帝王威仪自字句间溢出。
“皇帝这是拿些捕风捉影的话,来慈宁宫强词夺理?一个卑贱管事的胡言乱语,几句没凭没据的供词,就能让你指着嫡母的鼻子质问了?”沈太后满脸不屑,“皇帝可还记得《礼法》上写着‘为人子者,不敢以贵骄人,不敢以富骄人’,皇帝如今是坐上龙椅,就把这千年的孝道规矩全抛到脑后了?你不辨是非就来问罪,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你是个忘恩负义、不敬长辈的君主!”
萧浔闻言,神色未变,却缓缓抬手,将案上的慎刑司卷宗推到沈太后面前,语气冷了几分:“母后说的孝道,朕记着。可朕更记着,先帝临终前嘱托朕‘守好皇家子嗣,护好江山社稷’。如今龙嗣被戕害,线索指向慈宁宫,朕若因‘孝道’而不闻不问,才是对先帝不孝,对江山不负责。至于礼法,母后若能证明自己清白,朕自会亲自向母后赔罪;可若母后无法自证,那‘嫡母身份’,也护不住戕害龙嗣之人。”
“自证清白?”沈太后哂笑,“皇帝莫不是忘了,这深宫之中,向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你拿这所谓慎刑司卷宗来问罪哀家,明日是不是又能凭着几句风言风语,将沈家满门定罪?”
“母后此言差矣。朕并非无端猜忌,卷宗之中记录的桩桩件件,皆有来处、可寻踪迹。那涉事管事虽身份低微,可他所言之事,与后宫中其他宫人的证词互为印证,连成了完整的脉络。母后若真问心无愧,何惧调查、何惧自证?”萧浔语气沉缓,带着不容回避的诘问。
“调查?自证?”沈太后轻叹摇头,“罢罢罢,夫死从子,民间如是,宫中亦如是,皇帝执意如此,哀家再辩,倒显得是刻意推托了。”
“母后,儿臣今日来慈宁宫,不是要定母后的罪,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若母后肯让慎刑司查问掌事嬷嬷,核对那‘香料’的来处,有半分证据能洗清嫌疑,儿臣便即刻撤去所有查案人手,亲自向母后赔罪,补偿今日叨扰之过。”萧浔亦缓了语气。
“皇帝既执意要彻查此事,哀家不便阻拦。只是哀家需多言一句。王嬷嬷自哀家潜邸时便伴左右,随哀家入中宫、居慈宁,伺候先帝与哀家已逾三十余载,也算见证三朝的老人了。慎刑司虽掌宫闱刑审之权,却也该念及‘尊长’二字,便是问案,亦当守问案的礼数。莫要让外间听闻,说我大虞后宫,连伺候过三朝主子的老人都容不得,连些许体面都吝于给予,届时传出去,反损了皇家颜面。”沈太后语重心长,一副为萧浔萧浔顾全皇室声名、为后宫立稳规矩的恳切模样,末了还轻轻叹了口气,摆足了忍辱负重的姿态。
萧浔的回答亦滴水不漏:“母后顾虑极是,儿臣省得。皇家颜面与宫规礼数,儿臣从未敢忘。方才已吩咐王泰和,审讯时必依律行事,先核证据、再问情由,若王嬷嬷据实作答,绝不失了尊长体面,更不会轻动苛刑。待查清真相,若嬷嬷无辜,儿臣自会命人将她恭送回慈宁宫,还她清白;若真有牵涉,也念在她三十余年伺候的情分,从轻发落,断不会让外间挑出皇家‘薄待旧人’的话柄。如此处置,既全了母后的心意,也给了天下人一个妥当的交代,母后以为如何?”
沈太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道:“皇帝办事越发的周全了。”
“母后过誉了。”萧浔淡笑,”儿臣不过是循着‘护子嗣、守规矩’的本分行事。既不敢因‘孝道’轻纵可能戕害龙嗣之人,也不敢因‘查案’失了皇家待旧人的体面。待王嬷嬷那边问出结果,真相水落石出,无论是还谁清白,还是依规处置,儿臣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母后。届时若有叨扰之处,也盼母后莫要介怀。”
“皇帝自带人去吧,哀家乏了,要歇着了。”沈太后冷淡地撵人。
“儿臣告退。”萧浔起身微颔首,转身离去。
刘永顺上前,将卷宗收好带走。
萧浔的明黄色龙袍刚转出慈宁宫的朱红廊柱,守在宫门外的王泰和便带着两名慎刑司侍卫上前躬身行礼。
他脚步未停,只侧头淡淡吩咐:“按方才的话办,莫出纰漏。”
“奴才遵旨。”王泰和躬身应道。
不多时,王嬷嬷被慎刑司侍卫引至宫门外。
她虽未戴镣铐,深褐色宫装亦齐整,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脚步发沉如坠铅。
路过廊下时,头埋得几乎抵着胸口,连眼角都不敢往周遭扫,只跟着侍卫默默往宫门外走,背影透着几分难掩的瑟缩。
后宫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吕良人早产、线索指向慈宁宫”的消息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慎刑司的人直接从太后宫里带走了掌事嬷嬷,更是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启元宫内,余少云正倚在窗边翻着佛经,听吟芳低声禀报完消息,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一顿,书页边缘被捏得发皱。
她先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倒是没想到,慎刑司竟真敢动太后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