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交(1/1)
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徐尧珈在一边桌子的卷子堆里翻找。
她是单人座,边上便闲置了张桌子,因此班里发的卷子,多的会塞这儿,平日里她也会抽空整理整理,同学少了卷子都会来这找。
昨晚没做的作业自然不能抄好一交就完事,还得在课前补起来,否则她心里不踏实,总感觉缺了一块。
没做的当然是难题,她看着题目苦着脸。
这是人能做的吗?
身前一道阴影落下,她下意识抬头。
随后身子一僵。
忘了这茬了。
体委双手撑着脸笑眯眯看她。
徐尧珈经不起这种注视,她抬手捂住口鼻,身子后倾不敢看他:“你有事直说,早上那事对不起你。”
“能有什么事呢,不过被训了半小时而已。”
“……”
“不过被让停三天早自习在家好好休息而已。”
“……”
“不过……”
“够了!”
他轻飘飘的口吻让她有了种被山压的感觉。
不过原来真的会停早读啊。
“对不起。”
徐尧珈脸上不免发烫,要是单早上他迟到被抓这一件事她其实并未多上心,毕竟他迟到是真。小老板有习惯,到点了班上扫一圈,缺了谁心里早就有了数,因此体委被查到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后头她嫌人家烦,坑了人家一把,这确实是她造成的,她认。忙着补作业忘了给人家道歉也是她问题,她也认。
只是,他总不能是专门来问罪的吧?
她又一次小心翼翼询问。
“缺卷子。”体委笑呵呵地伸手在另张桌子上翻找。
徐尧珈没敢动,眼睛盯着他随意拨弄了几下,像是没找着,空着手就走了,走前还把乱了的卷子理了理。
她心里直打鼓,见体委出了教室忙在自己零食库里拿了一兜子给人放座位上去了。
胸口划十,赎罪赎罪。
周五下午原本是有活动课的,但近来操场翻修,物理老师便要了课,然而课上了大半又被喊去开会了。
她毫不顾忌地骂了声,拿着教案快步离开,临走前让大家讨论目题,下节课找人回答。
物理老师讲究,每个小组都配了组长,自周卓栩走后,徐尧珈这的小组组长便成了盛桑屿。
他还是老师钦点的。
说起物理,徐尧珈不自觉就一阵恶寒发颤。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考试后别人算分都是找错题扣分,就她是直接在选择题里找对的加那么零星点分。
她时常觉得,或许她会打破物理老师教学生涯的不败神话,成为她二十多年教龄中最黑最亮的污点bug。
“想什么呢,听懂了吗?”
一支笔在她面前晃了晃。
神游思绪被拉回,徐尧珈顺着收笔方向侧过头,神情稍显呆愣。
和先前一般,她还是坐在盛桑屿边上,不同的是前面没了调节气氛的周某,但出乎预料的是也挺自在的。
他侧头看她,手上习惯地转着笔,笔杆在几个指尖灵活打转不停换着花样,手指如被艳阳照耀,匀称纤细,光滑修长。
他突然的转头让徐尧珈有点无措。
她轻握了握拳,缓了几瞬才彻底回神。
一到物理课她就自动宕机,上课就像是瞎眼看默片,看不到又听不到,更别提听组长分析题目了,毕竟这可算是最轻松的时刻了。
她扯了扯嘴角,装傻憨笑:“啥?”
盛桑屿见她如此,好笑答道:“刚让讨论那题。”
哪题?
她歪了歪身子,望向黑板。
恍然大悟般的装模作样。
然后手才往自己桌面摸索着去够眼镜。
她眯起眼。
小车相遇追及类题啊。
这种题她通常可以解出一辆车的加速度,再蒙着写两道式子,拿两分基本分。
教室其他地方讨论声喧闹,唯有角落这一隅静得出奇。
这题盛桑屿大概刚才已经讲过了,小组其他组员都有了思路在低头改题,无人顾及他们这。
徐尧珈有些心虚,给全组讲题时她在发呆,没听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
“或许……吧。”
她尾音颤悠悠的,透着十足十的慌乱。
盛桑屿问:“吧?”
徐尧珈听力自动谐音化,下意识应了声。
迎上他无语的眼神后她抿唇憋笑。
盛桑屿轻咳了咳,回归话题:“听懂了那你给我讲讲。”他说着就把空白纸往她前面推。
她对着面前的题目不由泄气,这怎么可能会做啊。
知道他早就看穿了,她索性理不直气也壮摆烂:“不会,刚没听。”
语气可横,能怎么,就是没听能怎样!
徐尧珈嘴上十分硬气,说话间还偷偷瞧了盛桑屿一眼,却发现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放在她身上。
“不装了?”他嘴角扬起,笑看着她。
她有一刹的呆滞,甚至忘了呼吸。
心脏猛地一跳,她赶紧敛下眸子避开视线,倏尔有了些难为情。
她脑袋如同打了结的棉线球,可乱了,一团一团糊在一起叫人看不清,方才一瞥却反复重播。
下午阳光清透明亮,有了窗户过渡铺洒在他脸上,整个人格外明媚细腻。
“给你讲,听不听?”他语气温温和和的。
徐尧珈屁股带椅子往后一撤,用行动表明拒绝。
物理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没有之一,她一丝一毫一个音节都不想听。
她不想再聊这个,便扯开话题问了一直好奇的事:“你头发卷过吗?”
她之前在楼梯上就注意到了,他头发有着不常见的弧度,配上他那双总是亮亮的大眼睛,像极了玩偶店摆在正中间的精致泰迪熊。
就连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也仿佛小熊的配套装饰之一。
盛桑屿发量很多,蓬蓬厚厚的还有些长,他发梢蜷曲,额前经常会遮眼睛,然而却一点不显邋遢,像刻意维持成这样一般。好在二中对学生头发长度没有要求,不然他定是被拎着当反面教材的。
盛桑屿看出来她不愿,也不勉强。
他摸了摸头发,头发压下刺了眼睛,有些发痒,他眸子微眯随手将头发抓了抓,视线朦胧中见她神情似有了变化,手上动作不由一缓。
“没,一直这样。”他顿了顿,鬼迷心窍般又开口道,“长了点,明天正好剪了。”
徐尧珈闻言表情一亮。
他扯了扯嘴角,猜对了。
“你的也卷。”他指徐尧珈头发。
她点点头,她天生自然卷,这话早听惯了,她哼着:“你卷,我也卷,咱们是……”
盛桑屿顺着接话:“天然的卷王。”
“哇你简直是个天才。”她故意掐着嗓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笑了起来。
起初还算正常的笑,但愈演愈烈,逐渐发展到听到对方声音就又呵两声继续笑,最后直到捂着肚子又疼又没劲了才停了下来。
徐尧珈单手捂着肚子,拿上自己的东西:“不行,我先回去了。”
不待她起身,盛桑屿先一步压住了她椅子上的横杆,把她定在了原位。
“你干嘛?”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脚下蓦地松开。
迎着她疑问的面庞,他硬是诌出了个理由。
“先别走,教我题。”
徐尧珈愕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确认问:“我?”
他点头。
“我教你什么,教你默公式吗?”她说完就笑着呵出了口气,纯气的。
盛桑屿脸一僵,手忙脚乱地从抽屉翻出了张皱皱巴巴的英语试卷,指着红透了的卷面示意是这个。
好古老的卷子,得是一周前的吧。
她蹙眉盯着卷面,一页十八题,他对了五题。
感觉工作量巨大的徐尧珈不由犯懒。
她撇嘴:“这节物理课。”
他认真纠正:“这节活动课。”
“……”
他眼也不眨,一动不动看着她,没两秒她就败下阵来,她一把扯过卷子,也不问他是哪题,看到个错题就开始分析。
盛桑屿起初没静下心去听,等他好不容易把心思分到题目上时,一页错题只剩下了最后两道。
接着他又听她道:“时态是过去完成时,那这两个是错的,还有这个,用法错了,所以是C。”
他迷瞪着听她十秒讲完一题,感觉走向似乎不太对,而眨眼间她已经在对最后道题下手了。
“这两个意思不匹配,这个一眼错,所以选B。”
他倒吸了口凉气,五秒,更快了。
她手上速度也飞快,已经急着翻页了。
“等等。”
他按住了试卷。
“你在竞赛吗?”他问得真挚。
徐尧珈被问得发懵。
什么竞赛?
见她比自己还迷茫的样子,盛桑屿无奈柔声解释:“太快了我听不懂的。”
“请天才理解一下英语没及格过的普通人吧。”他语气轻缓,自我调侃,让人不得拒绝。
她面上微微泛热,然嘴上却不饶人:“你倒也不算普通人。”
见他挑眉。
她笑:“你顶多三分之一个普通人。”
他又用那纯良眼瞳盯她。
她偏过头躲闪。
“……知道了。”
天才珈又看向试卷,琢磨着这页的题是不是需要重新讲遍。
也就这时,下课铃响了,听着这铃声,她有些呆滞。
是不是该回去了,那这题目呢,还需要讲吗?
都已经下课了要是还讲他真的想听吗?
“周末有空能再给我讲遍吗?”他突然开口,目光追随着她,她微偻着背,被笼在他炙热的眼神中。
徐尧珈烦乱飘撞的各种思绪随着他话落轰然粉碎,她脑中加载着这句话,在和他对视上前就有预感地提前移开了视线。
某些记忆片段适时闪现,回忆和现实冲击,她拧着眉,纠结后还是垂眸轻摇头。
有些艰难的拒绝。
察觉了她的波动,盛桑屿悄然掩过喜意,干脆点头,面上丝毫不见怅然:“行。”
“给你,今天补课费。”他摸出了两颗糖给她。
是她上次给他的那种。
她看着他掌心两颗彩纸包裹的小巧糖果。
是她喜欢的口味。
“哪有补课啊,讲几道题而已……”她犹豫不过须臾就接过了,“谢了啊。”
手里捏着糖果,方才胸口堵塞的窒闷有所舒缓,她调侃:“报酬这么高?”
“当然,有的是实力。”他眼睫弯弯,有点得意,他可备了一箱呢。
她无声哂笑,点头打了个招呼:“嗯,实力哥,走了。”
他听到这称谓只觉好玩,视线不带挪开分毫,只盯着她头发卷卷的后脑勺,效仿她。
“嗯,天才姐再见。”
果然,话落就见她倏地转身,面上净是羞恼,想捂他嘴又不敢上手的模样使他不由笑容更甚。
徐尧珈压下声音蜷曲手指对他威胁:“你不许说话!盛桑!”
瞪了他眼后又补充。
“也不许笑!”
他主打十分回应,零分执行,一口牙龇得毫不收敛:“好的,小珈。”
他看她仿佛是恼的,手指哆哆嗦嗦抖了好多下。
“盛桑屿绝交!绝交啊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