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热(1/1)

翌日辰初时分,谢长昊已经上朝去了,葛氏是被刘妈妈叫醒的,因为谢夕婧在昨个儿夜里突然发了高热。

“到底怎么回事?”葛氏得知女儿身体有恙,早已没了睡意。

“夫人莫急,曲大夫已经在婧苑替婧姐儿看诊了,婧姐儿应该是夜里着了凉才导致的高热。”刘妈妈劝慰道。

葛氏现在哪里听的进去这些,简单梳洗了一番后就带着刘妈妈和在华然院里贴身随侍葛氏的一个一等丫鬟穗云往婧苑而去。

路上,慈安堂传了话过来,让葛氏今日不必去请安,好好照顾谢夕婧。

葛氏巴不得如此,让穗云打赏了传话的小丫鬟后又匆匆往婧苑赶。

婧苑是华然院的跨院,本就挨得近,葛氏这一急,倒给人一种两地相差甚远的感觉。

到了婧苑,院子里,一个小丫鬟行色匆匆地走过,见到葛氏,她神色慌忙地上前行礼——“奴婢请大夫人安。”

葛氏瞥了小丫鬟一眼,又径直往房间里去,她好像记得这小丫鬟叫左菱,是婧苑里一个粗使的丫头,只是现在可没功夫搭理她。

刘妈妈看了一眼身侧的穗云,后者会意,走到左菱面前让她平身。随后,刘妈妈跟着葛氏进了房间,而穗云则留在了屋外,她眼睛微眯了眯,这左菱鬼鬼祟祟的,很不对劲……

房间里,年过五旬的曲大夫是京城里名声颇佳的大夫。去岁被请到谢府担任府医。他鬓角发白,生了不少华发,是谢夕婧的奶娘林妈妈请来的,这么早的时辰,也是辛苦。

见到葛氏,曲大夫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夫人。”

屋里,林妈妈和两个贴身伺候谢夕婧的丫鬟左依和左棠也跟着行礼问安:“请大夫人安。”

“不必多礼,曲大夫,小女如何了?”葛氏面带焦急,一对秀眉紧紧皱在了一起。

“回夫人,五小姐高热不退,在下观其面容,视其食指脉络,恐是染上了风寒。”曲大夫话毕,葛氏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几分,若只是风寒就好,不过几贴药的事。

“只是五小姐的食指脉络有些奇怪,指纹纹路似沉似浮,不似一般的风寒脉络,应是年岁尚小所致。在下记得五小姐是吃得下药汁的,便开了一副性缓的祛寒方子,请夫人派人去取药吧。”

“好,左棠,你跟曲大夫去一趟。”葛氏不懂医术,只是听曲大夫让人取药,便立刻派了就正好在眼前的左棠。

“是。”左棠低低地应了一声,和曲大夫一起告辞后便离开了婧苑。

待二人走后,葛氏又吩咐左依打温水来,发了热的人用湿帕敷一下额头是惯用的处理方式。

左依应言离开,不料这时,穗云一脸气愤地走进屋,先是福身行礼,而后愤愤道:“夫人,简直无法无天了!刚刚夫人在院里碰到的左菱手脚不干净,竟做起了偷鸡摸狗之事,欲趁五小姐染病之时,将老夫人赐给五小姐的长命锁给偷出去当了。奴婢已经把小姐的长命锁收回到了侧边的柜子里,左菱也已经被扣下,等着夫人发落。”

谢夕婧不过一岁,那长命锁乃谢老夫人亲赐,不说有多贵重,单是带着长辈满满的祝福就是独一份的,不想如今却被底下的奴仆惦记上了。

“竟有此事!”葛氏闻言满脸怒火,她的婧儿还染着病,这个贱婢不为主尽心,竟敢行偷窃之事!

“刘妈妈,你去料理,仗责三十,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窑子也卖得!记住,仗责时去柴房,离的远点儿,别污了我婧儿的院子。”

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卖到窑子,不可谓不狠毒了。可屋里无人质疑,贪财背主之人,有此下场,咎由自取。

“这……”刘妈妈面带一丝犹豫,上前一步低语道,“夫人,老奴觉得事有蹊跷……”

待刘妈妈说完后,葛氏皱了皱眉,她细细品了一下刘妈妈的话,也顿觉不对劲,左菱不过一个粗使丫鬟,哪儿来的胆子敢偷主子的长命锁,还恰巧被她逮了个正着?

“刘妈妈,那就把左菱关进柴房,细细审问,你去吧,婧儿这儿就不留你操心。”

“是,老奴告退。”刘妈妈后退一步福身告退。

“夫人,如今时辰尚早,您匆匆赶来,还未用早膳,要不奴婢将吃食取来婧苑?您用点儿?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啊,五小姐还得靠您照顾呢!”穗云说到,见葛氏点头后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前去打水的左依回来了,她拿着铜盆,往窗边走去,那儿有一个木墩,她可以把铜盆放在木墩上,然后用帕子沾水给小姐敷额。

不料坐在床榻前葛氏出言阻止了她的动作:“左依,过来,你且举着盆,我自己来。”言毕,葛氏身后的林妈妈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葛氏。

左依也是诧异不已,但葛氏的命令由不得她说不,她缓缓走到葛氏面前,双手拖举着铜盆置于葛氏面前,头微微低垂以示恭敬:“夫人,请。”

葛氏淡淡的看了一眼面前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伸手将搭在铜盆边的帕子取下,放入水中,葛氏手略微一晃,原本平静的水面荡起些许浪纹。

冬日寒冷,帕子一出水,便凉了许多,葛氏又用手温了温帕子后才将其敷在了婧姐儿额头上。

左依将铜盆放在窗边的木墩上,然后静静地立于床榻一侧。

额头敷了一会儿后,前去拿药的左棠小跑进了屋,神色带着一丝焦急。

“左棠,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葛氏见状不由得露出一丝不悦。

“请夫人息怒。”左棠匆匆福身行礼,“奴婢随曲大夫去药铺拿药回府,却在角门处被一位古怪的僧人拦下,那僧人说他是是昭护寺的住持虚元大师,他说今日必须要见夫人您,奴婢不敢怠慢,便立刻前来禀明。”

昭护寺?

虚元大师?

葛氏心头暗念着,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是了!葛氏微微抬头,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母亲给的那块青玉就是那虚元大师给祖母要她转交给婧儿的。

只是这什么情况?虚元大师一寺住持巴巴地赶到谢府只为见她一面?

“左依,你去角门那儿把虚元大师请到婧苑院外,来时避着些,别冲撞了府里的女眷。左棠,你正好拿着药,快去把五小姐的药煎了,记住,小姐的药你亲自煎,不得过他人之手。”葛氏想了想,吩咐到。

“是。”两个小丫鬟领命退了出去。

等了一会儿,先前去拿早膳的穗云回来了,同一时间,左依进屋告知虚元大师已候在婧苑院外。

顾不得用早膳了,葛氏起身:“林妈妈,左依,你们照顾好五小姐,穗云,你随我去见客。”

虚元大师是谁,夫人为何要见他?

穗云晃了个神的功夫,葛氏已经走到了屋门口,穗云见状紧紧跟上,将疑惑压在心底。

走到婧苑院外,一袭僧衣的虚元大师果然已候在院外。

“不知大师来临,有失远迎。让大师在此受风,是我思虑不周,失礼了。”葛氏走到虚元大师面前,语气染着一分歉意。

“阿弥陀佛,夫人多虑了,贫僧不请自来,还望夫人不要见怪才是。”虚元大师一袭僧衣,双手合十,面带笑容,眼神很是虔诚。

“不知大师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不妨直言。”葛氏还想回去看顾女儿,言辞间不免直接。

“阿弥陀佛,贫僧今日贸然前来,乃是为了令爱。”虚元大师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为了婧儿?葛氏不解了,佛家之人和婧儿能有什么关系?

见葛氏疑惑,虚元大师也不急,慢慢道来了自己的来意:“阿弥陀佛,令爱遭此高热乃是一劫,并非正常的病疾,令爱和佛门有缘,想要度过此劫,只需前往昭护寺静养即可,贫僧特来告知此事,以保令爱一命。”

葛氏没有说话,眼中却明显带着怀疑。

“夫人可是在怀疑贫僧为何会知令爱生病高热一事?”

“难道不是左棠或左依告诉大师的吗?”葛氏顺着他的话反问到。

“夫人指的是那两个小丫头吧,非也,非也,令爱与佛门有缘,遭此一劫也是她的命数,既是命数,便有迹可循。”虚元大师的话葛氏听不太懂,但她借此知道了一件事,婧儿发高热,虚元大师是通过佛缘得知的此事,而非是被府上的人告知。

佛缘?

什么东西……

葛氏略有些不屑,不过她还是问到:“大师如此说,我倒还有一事请教,五年前您赠与葛家老祖宗的青玉也是因为小女的佛缘?”

“阿弥陀佛,夫人可以认为是,也可以认为不是,只是天机不可泄露,还望夫人见谅。”虚元大师说着,笑意减少了一分。

听了虚元大师此言,葛氏一愣,她还什么都没问明白,什么都不清楚,就这样被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给打发了?

“夫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若要令爱不再发高热,唯有那青玉可解,而若要令爱苏醒,唯有......去昭护寺静养。”虚元大师再次双手合十,想以此表明他的话是真的。

“虚元大师,你要我如何信?要知道,那块青玉并非药材,岂可作治病之用?您要小女去昭护寺静养,又以多少时日为数?我清白家的女儿无缘无故去寺庙静养,又叫外人作何想?女儿家坏了名声,后果怎样,不需要我说,大师您想必也清楚。”

话到此,葛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的婧儿才一岁,不过一场高热,去寺里求个平安符保佑也就罢了,去静养算怎么回事?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岂可去受那清贫之苦?这虚元大师好歹也是昭护寺的住持,怎么感觉说的话一点都不靠谱?说的好像她的婧儿不去昭护寺静养就会死似的?

“大师,小女患病卧床离不得人,大师请便。”这便是赶人了,葛氏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再说下去,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说他们谢家偌大的门第要送一个周岁的女娃子出家呢。

她谢家虽不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却是十足的清贵人家,要是传出去,在京城丢了面子不说,这要再传到陈郡本家那儿去,夫君可是没脸再回本家见族亲了。

“叨扰夫人多时,还请夫人信贫僧所言,夫人可以一试。”虚元大师顿了一下,“取令爱的指尖血滴于夫人所得的那块青玉上,看看有效否。至于令爱在昭护寺静养的时间,恕贫僧无法告知,此乃天机。”

“……滴血……这就是你说的那青玉解小女高热之困的法子?”

“正是,夫人,贫僧没有必要骗人,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贫僧告辞……”说完,虚元大师便抬脚离开了,独留葛氏愣在原地。

神神叨叨的,这虚元大师说的话能靠谱吗?

回到婧苑,葛氏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早膳,药熬好后又亲自给婧姐儿喂了药。

……

没过多久,慈安堂派了丫鬟来,说谢老夫人有请。

“先前不是说今日不用去请安吗?”穗云眉头微皱,不解道。

“许是因为虚元大师来过。”葛氏说到,起身理了理衣摆。

谢府后院虽大,但谢老夫人现下把持着中馈,有什么消息是她不知道的?况且虚元大师来访是大事,就算谢老夫人不传唤,她也是要去慈安堂说明虚元大师来意的,尤其此事还关系到婧儿,也不知道虚元大师说的是真是假?要她放婧儿的指尖血,未得夫君首肯,她还真不敢轻易下手。

嘱咐林妈妈和左棠左依好好照顾婧姐儿后,葛氏带着穗云来到了慈安堂门前。

谢老夫人喜静,慈安堂位于谢府深处,颇为安静,许是挨着佛堂的缘故,慈安堂这方似有清修之气。

留下穗云在屋外,葛氏缓步走进慈安堂,心中暗想,婆母信佛,唤她前来想是离不了虚元大师,虚元大师的话,也不知婆母信不信……

进了里屋,一位衣着朴素却不失名门贵气的妇人坐在上首悠闲地品茗,年过四旬,眸子里却依旧不失锐气,似乎将一切都看的明白,这便是谢老夫人钱氏。

谢老夫人的下首坐着的是一位较葛氏年纪稍小几岁的妇人,正是三房谢长旻的媳妇慕氏。

慕氏生于商贾之家蜀州慕家,随着父兄来京中做生意,后来她和谢长旻暗生情愫,不久便由长辈做主成了亲。

“儿媳给婆母请安。”葛氏敛了心绪,走到谢老夫人面前浅笑着请安,动作标准,礼数周到,一派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出身名门,规矩学的好,这一点,出身商贾的慕氏倒是差了些。

名门闺秀和商贾人家的女儿自是不能比的,这是葛氏骨子里的骄傲……

“长昊媳妇来了。”谢老夫人见到葛氏,扬起一抹笑,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快别多这些虚礼了,坐吧。”

葛氏到底是谢老夫人选了又选,挑了又挑的长媳,品性谢老夫人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而且葛氏又为谢家诞下了一子一女,谢老夫人对这个长媳颇为满意,二人和和气气的,婆媳关系融洽。

葛氏依言直起身子,坐在慕氏对面,而后对慕氏颔首:“三弟妹。”

葛氏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恼怒,之前刘妈妈说婧儿的长命锁一事可能和慕氏有关,她一直知道为了掌家之权,慕氏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但不曾想慕氏竟把主意打到婧儿身上,婧儿可是她嫡亲的侄女啊!

“大嫂。”慕氏朝葛氏微微一笑,坦然大方,毫无半点畏惧之色,目光中还带有一丝挑衅。

葛氏既然有胆子克扣她女儿的例银,她回敬一点不过分吧?

况且她又没真的拿婧姐儿怎么样。

逗逗而已……这个葛氏,莫要小瞧了他们三房,真以为他们可以任意拿捏吗?

看慕氏如此模样,葛氏心里确定了几分:看来刘妈妈所言不虚,长命锁之事却有蹊跷。

也不知她审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