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月(1/1)

顾凌深端坐在前,但眼里毫无高光,原本闪光的宝珠蒙上了一层灰尘,周围吵吵嚷嚷,唯有她视若无睹,彷如一尊石像。

不该这样的,师父爱人,她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林渊心里一阵慌乱,猛地从床上坐起。

“你醒了!”

林渊瞧去,是一个妇人。

“嗯,和我一起的其他人……”

“他们处理妖兽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神谷来了那么多怪物,现在修士们都跑来了,乱糟糟的……”

怪物?

林渊垂眸,想起上一次醒来之后冲出来的妖狼,王的死亡,给神谷的妖兽带来了混乱。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控制,其实先前已经做了充足大地准备。

丁兰朵早就安排好了士兵守住神谷各个村落,大妖以除,小怪虽多,但依旧可以控制,怎么就到了不可处理的地步?

不敢往后想,林渊连忙跑了下去,高美罗浑身是灰,正端着一碗水喝着,“师兄!你醒了,幸好没事,身上的毒性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

“师父呢?”林渊顾不得自己,想起梦中的场景,心头一痛。

“被晚空带走了,我就说谁能带走师父呢,原来是那个妖物。”高美罗努着嘴,“他们都说妖物是师父放的,现在大家都在怪咱们。”

“晚空?”

“嗯!当时外面天动地裂的,晚空见状就冲了进去,韩子敬说,他看起来有理智,不要担心,他大概……不会害师父。”

虽然这么说,但林渊并不放心,晚空是一个百年的妖物,师父虽说他有人性,但……五百年前的大蛇虽死,却将满身戾气传到了秘境中实验的小蛇身上,这根源是否已经清理完成,晚空是否会魔化?

“师兄呢!”

“在清理妖物,我刚回来。”高美罗看了一眼林渊,欲言又止,“师兄,你……”

“我知道了,碰到问题我会及时通知你,寻找师父的事就交给我。”

“烦请师兄务必,以个人安全为重,魇兽虽未亲身到过现场,但也离它最近,它见了太阳,眼睛适应不了强光晕了过去,师兄带上它,等醒来或许有特别的线索。”

“好!”林渊点头,没有多停留,去了院子抓住了被扔在一旁的小狐狸,拿着罗盘便只身前进。

周围有不少修士,神谷大地突然涌现了这么多人,妖兽与人呈对立两方,而如今两方正焦灼着。

得知神谷妖兽逃窜,除了丁兰朵的兵士,清河也派了不少人。看来,赵慧珍确实在里面推波助澜。

林渊并没有参与其中,罗盘并不稳定,关于顾凌深的气息极其微弱,他大致可以确定晚空一直在移动。林渊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倘若顾凌深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会很伤心。毕竟,是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正是因为她,自己才能安然地生活着。

落日的余晖撒了下来,飘在这绿荫之下,神谷因为修士的到来,没了夜晚那一份独有的宁静。一群人或者围成一堆烤着火,或者继续捕杀妖物,很明显,群妖已经占了下风。

一整夜的奔波劳顿,林渊觉得口有些渴,头也有些发昏,本就被瘴气感染的身体更虚弱了几分。

不远处的湖水清澈,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神谷的样子。林渊愣了愣,忽见罗盘转得厉害,也直指那一处。

“师父!”

他心中雀跃,但并没有莽着过去,自己不是晚空的对手,顾凌深又受了伤,倘若像上一次被发现,他便只能束手无策。

他缓缓下落,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湖水中央泛着白光,在这片碧绿的水中格外明显。

林渊并不熟悉这一处的地形,这里和外面不同,没了吵嚷和人情事故,像是纯洁无垢的白光,在闪耀着。

距离湖面中心还有一大段距离,但他并不敢放松警惕,晚空此人,并不像个被戾气沾染百年的魔物,相反,他极其纯粹,像是平静的水,可以软弱无骨,任由水上的生灵繁衍壮大,也可以刚硬无比,顷刻化作海中的巨鲸。顾凌深与晚空相遇不过半年,却将其视为朋友,想要尽力让他免除瘴气的侵蚀。

林渊冷静思考着,向旁边的高山走去,站得高,看得远,他不敢用自己的性命,顾凌深的安危当把柄。

盘腿相对而坐的两人,与水面融为一体,安静淡然,林渊甚至觉得,师父在和晚空只是普通的交流,可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

一股强大的力量输入体内,和自己的完全相冲,但执拗地不肯放手。

顾凌深只觉得体内真气流窜地厉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落在面前如玉的人身上。

“你,醒了!”晚空眼里一阵惊喜,伸手擦掉顾凌深嘴角的血。

“嗯,你在给我输真气?”顾凌深垂眸看着这位少年模样的男子,不知盖说什么,她与晚空所修之术完全相悖,自己的身体自然会承受不住。但她对晚空终究发不起脾气,不知者无罪罢了,更何况……

顾凌深摇了摇头,对方的眼睛过于懵懂无辜,像是一个孩子一样。

“深深!”晚空欣喜地唤着她的名字,双手捧着女子的脸,“我好喜欢你,现在,你和我,是一样的了,可我……”

他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也止住了之后的话。

顾凌深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初见晚空的时候,他便静静地坐在高潭之上,静静地享受着那一抹孤月。他也曾像自己出手,嫌弃自己扰了他的宁静。

或者是敌逢对手的原因,他渐渐地放下警惕,愿意和自己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她才知道他是五百年前就出现了的人了。是神谷的瘴气孕育了他,他是一个十足的妖,但比起其他的,他更为纯粹,纯粹到不能用妖来形容。

只是,和他一样……

顾凌深想不通,有些迷茫地看着晚空,却见对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晚空,我好累!你说,我听着。”顾凌深鼓励着他,人却已经靠在了他身上,像是相依在一起的恋人,亲密无间。

晚空心里一阵恍然,“你,你被秘境的妖物感染,身上的……魔气肆虐,所以……”男人咬着嘴唇,“深深,倘若我不救你,你只能死。”

顾凌深一愣,运转周身灵气,才发现自己的灵力果然散失了不少,反倒多了一份强劲地与之对抗的力量。

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啊!

顾凌深叹了口气,难免有些可惜,“那以后就有的忙了,你说,我能不能清除这外来之力呢?”

“或许不能!”晚空笑了笑,竟是难得的说了一大串话,“在三百年前,我遇到过一个女修士,像你一样,给我吃灵芝,可是后来,一个奇怪的老人呵斥住了她,还带来了一大批修士毁了我的住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姑娘了。”

“深深,我手上有不少鲜血,那些来伤我的人,都埋葬在了这片土地。”

晚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怀里的人,对方依旧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言。晚空眼睛一亮,沉寂已久的心瞬间活了过来,她信他。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可以像山间的野兽一样奔跑,也很好,但我生来便是这个模样,无法融入它们,它们也惧怕我。后来我也就放弃了,清潭之上的月亮很好看,有的时候是弯的,我会想着坐上去,双脚喜爱天空上晃,有的时候是圆的,我仿佛能看到里面灰色的纹路,你说,那里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或许,里面住着一位仙人,在注视着我们。”顾凌深回他,手却把住了晚空的脉搏,今天的他很奇怪,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但这动作被晚空及时制止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我也是这么想的,太阳有的时候很热,不舒服,但月亮,却很温柔,银辉撒在水面上的时候,嗯,就像现在一样。”

顾凌深朝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轮圆月在灰白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我没有经历过五百年前那场灾难,但也偶尔听说过几句,我这一身的力量,或许就是拜它所赐。”晚空笑了笑,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份生机,“有的时候,我觉得这份力量很好,见到吵闹的生灵时,可以把他们赶走,有的时候,又觉得很不好,像大多见过我的人一样,排斥着我。所以,深深,不要怪我,见你这样,我竟是出奇的开心,有你陪我,仿佛这一身力量也就不显得那么肮脏。不过,这几年,我还是交了不少朋友。”

顾凌深一愣,使了些力气,“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我就是觉得你软软的,抱起来很舒服!”晚空低头,轻轻吻着她的额头,“瘴气的来源不好清除,这一任宿主死去,他会寻找下一个,除非,宿主甘愿死去。深深,秘境里的巨蟒还是不服你啊,但我服!”

“不,不要!”心脏的跳动在那一刻静止,顾凌深伸手抓住男人的手,却只是一把空。

“不要愧疚,尘土中来,归于尘土,是很好的归宿,我很快乐。”

如玉的面庞渐渐消失,像是瘴气所塑造的男人一样,来之如风,去之亦如风。手中的动作一直停留在原处,但她知道,自己再也抓不住那个人的衣袖。

夜已经完全黑了,林渊早已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但他知道,师父很安全。周围传来几声鸟叫,四周的寂静渐渐被叫声取代,平静的湖面也泛起了波澜,林渊没有动,静静地听着这虫鸣鸟叫。心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明明是戾气满身的晚空,却能像清泉一般明澈,如水,似月。

*

过了许久,月亮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中,天色泛白,扰乱了湖面上人的心绪。

顾凌深仰头看着天,嘴角扯出一抹笑,“谢谢你!晚空,我会很好的。”

是的,她该带着晚空的那一份期许,那一份宁静,圆他数百年的梦。

女子踏光而过,林渊看着已经离开的师父,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师父!”

“嗯?”顾凌深这才发现了身后的徒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早就发现我了。”

“请师父节哀。”

“嗯,我知道。”

知道顾凌深心情低落,林渊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

经历了这么多,他们,都需要一个消化的时间。

*

“听说这些妖兽都是她引出来的。”有人指着顾凌深,在一旁窃窃私语。

“是无涯宫的那位顾长老吗?”

“是啊!”

“可是听说她灵力充沛,是天生的英才,怎么身上看着有股戾气。”

“这倒也是,不过,这娘们长得……”

林渊皱着眉头,前面走着的人却依旧脊背挺直。

“不知道就闭嘴。”一声呵斥从后面传来,顾凌深停下步子,看徒弟往那群人中走,“烦请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巴子。”

“呦!你谁呀!”

“修士们就这个样子?”林渊冷笑,“不知你们除了多少魔,卫了多少道。”

那群人正被魔物追着跑,见林渊戳中了他们的痛点,恼羞成怒,一手揪住林渊的衣领,“再说一遍!”

“要打就打,费什么话!”林渊嘴角上扬,这微笑中带着几分寒意,他们只是半吊子的修士,肉搏起来竟也不是林渊的对手。

直到那群人尽数退去,林渊这才拍了下身上的泥土,准备往回走。却见自己的师父正坐在高树上看着他。

林渊有些窘迫,手摸了下红肿的嘴角,“师……师父!”

“大打出手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看头。”

“……”

见他不说话,顾凌深觉得无趣,从树上跳了下来,“我没事,这样做有些幼稚了。”

“我……”确实有点幼稚,可他就是看不惯。

“但我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谢谢!”有人这么为自己出头,她确实情绪缓和了不少,毕竟自己没有错,凭什么受人折辱。

见顾凌深心情好了不少,林渊也放下了心,“师父,他们说你身体……”

“被魔气感染了,无碍。”

“……先回吧!”或许韩子敬有解决的办法。

前面的男人加快了脚步,顾凌深心头一暖,跟了上去。

*

路程很远,顾凌深抱着有些累的阿虎,慢悠悠地往前走。

“好心人,赏口吃的。”一个老人砰地从草丛离钻了出来,抱住了顾凌深的腿。

他们一路跋涉,路上的吃食都是靠打点猎物随便烤着点,身上更是什么物资都没有带,“小渊,我们烤得那些给他。”

林渊点头,拿出了一大部分,他急着回去给顾凌深治病,况且师父脸色差得很。

老人见林渊从荷叶里掏出大半只鸡,连忙伸手抢过,但他并未起身,鬼哭狼嚎,“恩人啊,这些不够呐,我一个老头子,真没有能力抓猎物。”

“……”林渊皱眉,还是将剩下的给了老人,“附近的居民呢?”

“他……年轻的跟着一位修士去了清河,说要修仙,只剩老人了,我们那已经有人奄奄一息了。”

修士?清河!顾凌深皱着眉头,“带我去村里看看。”

林渊并未阻止,也跟了上去,以他对顾凌深的了解,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可这件事,极有可能与无涯宫相关,倘若不去看,顾凌深肯定也不会放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师父,你注意身体。”

“罗里吧嗦!”顾凌深笑,与老人一起前行。

一番交谈,原来那修士也是神谷异变之时来的,看来,这次瘴气的解除,对于无灯来说,并非全是坏处。

得了顾凌深的烧鸡,老人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整个人难得的有了生机,“以前神谷僻静,我们一群人就报团取暖,组成了这个苦乐村,年轻人白天就出门打猎,晚上就在家里,因为人少,大家就一起分着,日子也算过得去,可是,现在没了他们,我们这些老弱病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修士还不如不来的好。”老人话语刚落,见顾凌深也是个修士,连忙转了话语,“当然也得看人,你们就是好人。”

“很快,瘴气就会慢慢消散,一切都会重新开始。”顾凌深安慰着老人。但对方并没有回他,只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往前走。

村子确实很小,但颇为讲究得写了苦乐二字在一块石头上。

见林渊盯着石头看,老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仪式感多少得有点,这两字好写,也有点味道,所以就起这个名字了。”

“这是你写的?”

“是啊!”老人挺着胸,之前的落魄瞬间消失了不少,“我家流离漂泊了许久,唯一的家传宝贝就是图书,不得不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到我这纸面已经残缺了不少,所以看的时候也是一知半解。”

“慢慢来,不着急,改日我给你送几本来!”林渊附和着。

“别!有这钱,不如送点吃的。”老人笑了笑,又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