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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从后一把抱住我的脑袋,骂道:“干什么呢小八?中的什么邪?”杜家哥俩也挡在了我眼前,这下我连那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心里着急又难受,哭吼挣扎:“放开我!放开我!”许是我的反应太过激烈,千重也被唬得松了手,没想到杜应祺接过来把我的脑袋摁在他胸前,任我怎么挣扎他都不放手,杜应祺在我耳旁大声道:“醒一醒,你看见了谁?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我停顿下来,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我真的太久太久没见到承佑了,久到看什么都像他。我多想他还在,我多想再唤他一声三哥。我伏在杜应祺怀里哭着,听着任之忧心道:“这是怎么了,没见过小八哭的这么惨过啊?”千重道:“她方才像是在追赶什么人,你们瞧见了吗她追的是谁?”杜应衡道:“这里这么多人,谁知道她追的是哪一位?我是没瞧见。”千重道:“这就奇了,西镜国还能有她什么故人不成?”杜应衡道:“看我们应祺做什么?你们天下盟的人你不知道?”杜应祺没搭理他们,只顾着低声哄我。风吟道:“小八方才在喊谁的名字,你们听见了吗?”千重道:“听见了,她喊的是承佑。”杜应衡插嘴道:“谁是承佑?她的相好?”风吟登时喝骂道:“什么相好,你胡说什么?”千重道:“我耳熟这么个名字,失踪的平阳王,他仿佛叫……萧承佑?”任之恍然大悟道:“平阳王,我知道,平阳王的确是叫萧承佑,可这和小八有什么关系?”

杜应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言不发。突然我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也听不到千重他们的讨论声了,甚至还听到了风吟微弱的倒吸声,这一种诡异的气氛压制住了我的哀伤,我暗暗回想着这些人的反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与承佑十分类似的背影寻过来了。

于是再抬起头时,那一张与承佑一模一样的脸正好对上我朦胧的泪眼。

我不傻,我心知肚明那不会是承佑,可真当我看见那刻在心底的温润眉眼却还是忍不住晃神。那人见我恍惚,轻笑道:“姑娘怎么哭了?”

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的手抓着杜应祺的手臂做倚靠,只愣怔地看着那人,看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来要替我擦泪,我这才往后缩了缩身子,杜应祺趁势也在我们中间挡了一挡。他那握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道:“唐突了。”

千重道:“敢问这位少侠是?”那人拱手道:“在下萧叔麟,幸会各位。”我不禁抓紧了杜应祺,好一个萧叔麟,“叔麟”是承佑的字,太子承乾的字是仲麟,都是我们的父皇亲自取的。只不过,母后与承乾在此事上意见出奇的一致,对这两个名字都很厌恶,因此很少有人叫,我还记得承乾曾经说过,叫他“仲麟”不如骂他一顿,由此可见。

这人挺聪明,不用承佑二字而用叔麟,他亦十分满意我脸上流露出的震惊且茫然的神情。连风吟都不禁纳罕道:“你姓萧?”萧叔麟初见风吟的美貌,难免要盯着她多看几眼,回她的话都有些结巴。我冷眼瞧着,杜应祺抿着唇,铁青着脸转过身来,倒是把萧叔麟唬了一下。千重拱手回礼道:“萧公子幸会。在下林千重。”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风吟往他身后护了护。其余人则是没有反应。萧叔麟不免有些尴尬:“其他几位是?”杜应衡冷脸道:“不该问的别问,知道那么多作甚?”任之没忍住笑出声来,千重这打了个圆场,想让这姓萧的自行离去。孰料这人脸皮也厚,一边指着我道:“只是听这位姑娘在哭,不禁回头看了看。我瞧各位的装束,是从中原来的吗?”一边又朝千重的方向看了两眼。千重道:“我家小妹哭两声罢了,公子不必在意。”并不肯再多言一句。萧叔麟只得道:“既如此,各位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往前迈了一小步,被杜应祺拦住,我抓着他的胳膊,想喊什么却喊不出声。萧叔麟听得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实在是太像承佑了,这一眼里温润含笑,我很想不沉沦,却实在做不到。然而他只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千重那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什么都像,只可惜美色当前忍不住这点最不像。”杜应祺冷声在我耳边轻轻道。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中充斥着温和的悲悯,还用手擦去我腮边挂着的泪珠。他清醒的可怕。

千重打断我俩:“行了,人走了,我们也该走了。”任之道:“我瞧这人绝非善类。”风吟咬着羊肉夹馍还硬要说话,口齿不清道:“他大约真的长得像平阳王。”任之嘲笑:“长得像平阳王?你见过平阳王?”风吟正想还嘴,却被千重喝止住了。众人路上对着西镜的风土人情插科打诨,大家心照不宣,也没人来追问我哭什么,谢二堂主甚至在街边给我买了一把杏干,这边的杏干酸甜可口非常好吃,我一路吃着,心里却依旧想着萧叔麟。

承佑统共只有我和承乾两个同胞,这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人,看来这位萧叔麟十分精通易容之术。那么他究竟是谁的人,我猜必定不会是承乾,更不会是曹洄,杨紫晴既然能假扮成我瞒天过海,我俩长得还不是很像呢,若承乾得此人,恐怕史书对承佑的说法早已改写,而不是在这里大材小用来哄骗我。

克孜神宫的门口自有小弟子来接了千重的拜帖,嘱我们在门口等着,我一看,这里的弟子各个都配有鼻环,有点像竺氏国人的装扮,男弟子们的头上配有一个小方白帽,女弟子们则是披发配以厚厚的纱巾,看着都热。神宫不仅是教派所在,更是他们的神祇供奉之所,因而来往的不光是弥婆教的弟子,还有来朝圣的民众。风吟的美貌尤为突出,路过的人不免都要多看风吟两眼,她没有办法,也学着弄了条纱巾把自己围住。我亦学着风吟弄了条纱巾围着自己图好玩,任之一边给我围着一边唠叨:“我就说这条红色的好看,衬得你白。”我道:“可是风吟姐姐那条紫色的更白。”任之道:“你俩一样高,胖瘦也差不多都一样,包起来我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当然得挑个不一样的颜色。”我正要反驳,谢二堂主眼睛一瞪:“闭嘴,我花钱买的,有本事你自己去花钱买,我保证不拦着你挑什么颜色。”我没好气地站到了千重身边。

我还跟杜应祺交流了一番这群人的打扮,这点他就不如谢二堂主了,只顾着整理我的纱巾,我让他看别人的打扮他也不看。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浩浩荡荡的出来一群人顺着神宫的台阶两侧匍匐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手心贴地。风吟便说:“这群人怎么这么做礼,倒像是恶霸求着饶命的做派。”形容的还真像!

弥婆教教主花须蜜袅袅娜娜地步下台阶,墨绿的纱绢裹住她的身躯,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若隐若现地能看到她麦色的肌肤,硕大的琥珀、玛瑙、昆仑玉用银丝编织成的发冠异常夺目,丝毫不亚于宫中镶着名贵宝石的精美首饰。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只是这种香味我从没闻过,不知道是什么。她一样带着面纱,琥珀色的眼眸中泛着冷厉的光,她的眼睛也很大,只是和西镜国人一样眼窝深陷,因此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倒是比同龄的中原女子显老一些。

花须蜜挨个把我们打量了一通,目光交叠到我时,她肉眼可见的顿了顿身子,但很快又转开了目光,定定看了看杜应祺哥俩一阵,这才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个西镜国的礼,我们忙回礼过去,她漠然道:“林千重,久闻其名了。几位远道而来,还呈上拜帖给我,我本应该以礼相待,可我实在是想不到中原的门派找我会有什么事情,你们就在这里说个明白罢。”

杜应衡揉了揉鼻子开始看戏,任之收起了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风吟的眉心隐隐有着怒气,但千重没说话,我们没人造次。千重拱手回了一礼:“晚辈们走这一趟,是因为您教中的尹迪弟子在天元大会上一事。”花须蜜道:“中原武林大派竟这样不依不饶么?你们竟也好意思提到尹迪?我弥婆教弟子在中原受此屈辱,说到底,是你们分明不把我们这些边陲小国的教派放在眼中。”

千重道:“此事尚未有个定论,晚辈等也不能胡乱猜测,此番来西镜就是为了查个清楚。”花须蜜喝道:“中原不分青红皂白便说我教中弟子偷学邪功,我想请问诸位,当年钱清波可曾来过西镜?”千重道:“不曾。”花须蜜又问:“当年围剿钱清波,我教派可有人一同协助前往?”千重道:“不曾。”花须蜜最后问道:“我教并无任何接近邪功秘笈的机会,这《六诛》何以能被我教中弟子所习得?你们又是如何分辨,单凭一个巴掌印么?”这一下千重还未作答,风吟忍不住道:“既觉得冤枉,那为何尹迪要逃走?难道盟主会强行栽赃杀人灭口么?”

花须蜜斜眼睨着风吟:“尹迪回来提起过,当日下令抓他的不是武林人士,而是个将军?”我道:“说将军也牵强了,反正是个官。”她看了看我,又轻蔑道:“既是那位当官的下的令,恐怕你们也无法反抗吧?不过是一场武林中事,但是是那位官下的令,就难免涉及两国邦交了。我早嘱咐过,我教派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同中原朝廷惹上事端,尹迪是个没心眼的孩子,自然只能先逃回来。反正——”她冷哼道,“你们也会上门来的。”

尹迪还没心眼,他一身八百个心眼子比藕眼都多!我暗自想着。

千重依旧抱着拳,诚恳道:“曹中郎将的决定,我们确实不好违背。盟主坚持要查清原委已是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因而晚辈等才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如若尹迪当真被冤枉,天下盟与武林各派必然会亲自向尹迪、向花教主您赔礼道歉。”

花须蜜见千重言辞恳切,面色稍霁,这才肯让我们入神宫休息安顿。千重又问能否让尹迪出来相见,花须蜜转头吩咐,我心道难道如此之巧,王太子殿下此刻竟然就在神宫里么?果然跑出来个弟子说尹迪奉命送药入宫去了。风吟多嘴,问了一句什么药,花须蜜便道是王太子妃,即献阳公主顾涵秋的药。花须蜜又问:“你们从中原来,可知道风铃竭的消息?”

我们下意识的集体否认,花须蜜倒是被逗乐了,千重道:“实在是这一路上被问了太多次了。”她表示理解,随即又轻轻叹一口气。

看来顾涵秋的确病的不轻。

自有弟子来带我们前去神宫的客房,这里的建筑还真是与众不同,房间里不论是墙面的砖石还是地毯,都是五颜六色的,还没有门槛,一脚踩在房间的羊毛地毯上仿佛像踩在了棉花堆里。墙上挂的,桌面摆的多为玉石物品,这些玉料倒都是最平凡不过的料子,不过也能彰显神宫的奢靡了。房中的香气也燃得很是冲鼻,看来这边的人无论是生活还是饮食都比较偏爱浓重那一挂的。

西镜这一带,日头比中原长的多,到了戌时天依旧亮堂,我躺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既想着那萧叔麟,又惦记令月。没成想大家都睡不着,于是任之挨个把我们叫起来到他房中一聚,吃点夜宵。我们都纷纷各自在羊毛地毯上随意坐下,矮桌上摆满了茶水瓜果和烤肉,甚至还有一些瓜子。唯独少了风吟,任之道:“她好麻烦,她还要换身衣服梳个头发再来。”我看了看只着寝衣随手披了个羊毛披肩散着头发的我,默默往杜应祺身后藏了藏。不多时风吟到来,果然妆容精致,衣饰整齐。

任之笑着靠过来揪了揪我的脸:“我们小八要是有风吟一半这样爱脸皮就好了!”耿直的千重则道:“不过吃个夜宵,你也不用这样盛装打扮罢?”杜应衡道:“武林第一美人名不虚传。”风吟理直气壮地坐下饮了杯葡萄酒:“听见了吗,第一美人出门在外不能给中原武林丢人。”

大家闹了一场,吃吃喝喝好不欢快。第二日果然见到了伊诺迪,瞧这一圈弟子们神色自若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是西镜国的王太子。我看见他瞧见我时眼前发亮,张口就喊:“小……”我生怕他要喊我小公主,立马抱着脑袋“啊啊”叫着往他们身后躲,唬得风吟连连安抚道:“小八不害怕,小八不害怕。”伊诺迪成功被打了岔,这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八姑娘”。

众人坐定,千重开门见山:“尹迪,当日你对战陈秀书时可察觉出不妥?”伊诺迪道:“当日他杀意甚重,我只当他初出茅庐求胜心切,本有意避一避,谁料此人跟发了疯一般步步杀招,我第一次到你们中原,不知道你们中原的规矩,但我知道,天元大会是禁止弄出人命的。”千重道:“确实,再说弥婆教与江宁平谷并未听说起过冲突,既无仇怨,何来杀意?故而当时我们在台下也是做好上台打断你二人比武的准备。”伊诺迪自嘲一笑:“原来诸位少侠还是管事的,我当无人为我出头做主呢。”杜应祺打断道:“那后来呢?”“后来?我反击了几个来回,也现了杀意,他大概觉得照此硬拼下去绝不是我对手,转而改了策略,试图靠近我身侧,现在想来,他似乎有意让我用手触碰到他的胸腹,可我习武以来,从不会赤手相搏,”他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我,我转眼别开了,他则继续道:“故而我不会以手为武器去伤他。”千重道:“我与你交手过,知道你的深浅,陈秀书这个人之前从未听说过,江宁平谷出色的人才里也并没有这一号人,能和你在台上打那么些个来回,我觉得很诧异。”伊诺迪道:“我调查过,比武前,有人给他递了一瓶药。这药我倒是没查到,但是他吃了以后就变成那样能打了。”风吟不禁道:“要是青林仙人在就好了。”伊诺迪的目光多看了风吟两眼方道:“你们能否知道,是什么人给他的药?”

我在一边和杜应祺咬耳朵:“总不能是曹洄给的吧?”杜应祺轻笑一声。伊诺迪耳朵非常好使,眼风一扫:“小……小八姑娘倒是挺有意思。”我听着这话便明白我可能猜对了大半,但他并未顺着我的话继续,反而对千重等道:“林少侠,我给你们天下盟提点建议,我看这个药恐怕也只有一回之效,之前的比赛他是怎么一路混进来的,你们可要好生查一查。”杜应祺道:“你说他有意让你触碰到他的胸腹,难道这人之前就已经挨了一掌么?”任之道:“不能吧?我看过那个巴掌印,紫红紫红的,他要是带这么重的内伤上场,还能打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得吃什么灵丹妙药?”伊诺迪道:“巧了,我们教派中还真有这种药,叫还气丹,是五种珍贵人参配以一些珍稀药材所制。此药服下之后聚气保元,内力大增,但只有一日之效,一日过后便会身体虚弱,如若连接服用,身体耗损会更快,力竭而亡。因此药伤身,故而被列为西镜国禁药,只有神宫内存有五颗。”

我等面面相觑,任之道:“听着虽是珍惜药材,但中原地大物博,想凑齐药材应该也不是什么困难,没准是有邪门歪道仿制了此药。”伊诺迪道:“这药方早就被毁干净了,是因为这里头有一味非常阴毒的东西。”众人便问是什么,伊诺迪打量我们一圈,冲着杜应衡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靠谱么?”杜应衡一把将他的手臂拽过来反手扣至背后,疼得他蹙眉,还喝问道:“靠谱不靠谱?”我紧张的很,生怕杜应衡把王太子弄伤了。好不容易放开了,伊诺迪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强调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过你们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别说出去伤了更多人的性命,还伤了自己的阴德!”

我看着杜应祺,捂住了耳朵:“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听。”伊诺迪一个箭步冲上来掰开我的手:“这东西就是小产死去的婴孩。”

我:“……真造孽。”

大家被短暂的打了一回岔,千重问道:“那尹兄可知神宫内是否少了药?”伊诺迪略一沉吟:“不曾少药。”我眯起眼睛,这小子说谎!我同杜应祺对视一眼,他亦察觉伊诺迪在说谎。千重道:“如此多谢尹兄提供的线索。”伊诺迪道:“那你们先且住着,我还有事需进宫一趟,诸位告辞。”

众人目送他远去,风吟方道:“他说谎,明明就是少了药了!”千重道:“你也看出来了?他既这样说那也只能这样信了,咱们总不能去找这个神药吧。”杜应祺道:“我认为这个药多一颗少一颗并不妨碍我们调查,弥婆教神宫内,大家还是不要放肆的好。”风吟道:“他又进宫了,他一个弥婆教的小弟子怎么总是进宫去呢?”任之道:“不知啊。不然我们还是沿着神宫转一圈吧,来都来了,参观参观也是好的,反正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事。我听说弥婆教有个至宝神铁,堪比幽寂山的天降陨铁,如果拿来打造兵器那绝对是一把绝世的神兵。”杜应衡道:“竟有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千重同杜应祺倒是兴致缺缺,不过也依旧陪着我们在神宫内溜达起来。

西镜国这个神宫因着对外信徒开放的缘故,都有一条游览环线,我们走了一圈,杜应衡便提议要不走一下旁边的小道。千重指着那“非教派弟子禁止通过”的牌子道:“你能不能安稳一点?别人已经告示了外人不许进。”杜应衡满不在意:“又无人守在这里,如何不能走?”千重道:“你我一言一行皆是中原武林的脸面,与有无人看守毫无干系。”但是没拦住,因为到了夜间快就寝的功夫,杜应祺挨个敲开了我们的房门,说他哥不见了。

谢二堂主骂骂咧咧地穿衣服,一边还不忘问:“你哥去哪了你可知道么?”我道:“这还用问?这人定是白日没去成那条小道,非要探险去了。”风吟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千重安抚道:“咱们去探一探也好,中郎将不是叫看看弥婆教有无邪教风气么,也许会有新发现呢?”任之本就不高兴,闻言更是怒道:“不过朝廷鹰犬的话你竟还认真当回事。”说话间,我们五个已然站在了那路口。

我踌躇道:“不然咱们蒙个面吧,大剌剌这样进去不太好吧。”千重道:“蒙面更显做贼心虚,就这样进吧。”他把花夜剑提在手中,牵着风吟开路,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我们是否掉队。杜应祺护着我在中间,任之断后。越往里走,越能闻见到花草的清香。月色清冷,只有我与风吟手中提了个小小的灯笼,大家都没有说话,在寂静的夜色里更显前方的深幽。杜应祺感觉到我手心出了汗,轻声安慰道:“莫怕。”任之在后面响亮嘲笑:“你别看她长得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我们小八没有害怕的。”

不多时,在小路一侧出现了成堆躺倒的巨石,打磨得方方正正,我们凑近一看,这边上还零零散散地晾着一地的作画用具,仿佛在画壁画。千重疑惑道:“好奇怪,直接画不是更方便吗?这么大块的石头到时候要怎么拼立起来呢?”杜应祺拿过我与风吟的灯笼,借着微弱的光亮细细查看那些壁画,我干脆坐到一边去休息,确实走得有些累。

谢二堂主伸出脚踢了踢石块的边:“这画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杜应祺一边看一边试图讲解:“这好像画的是西镜国的士兵,你看这上面的人戴着白头巾,身上还背着箭袋,箭尾用红绿边的羽毛装饰,他们纵马奔腾,像是在朝着一座城池奔去。”

风吟也站的累了,坐到我身边靠着我的背,嘟囔道:“后面呢?”

杜应祺慢慢地看着:“城池上有一个首领,城中也有一群士兵,看这装束……嗯?”他轻轻疑惑,任之凑过去一看:“咦,这城中人看起来像是我朝的士兵啊?”

我心中“咯噔”一下,也不顾风吟还倚靠着我,顿时站起来接过灯笼自己来看。

第二幅壁画上城中士兵可不是就是同年载澜他们一般的样子么!这一幅应当是将西镜士兵通过血战,将城中人赶出了城池。我又依次往后看去,城中人被追逐着来到了一片旷野,四周还画着若隐若现的山峰,应当是一处山间的平原地带,他们在此分成了两个队伍,一队留在原地,另一队折返城中。折返那一队的首领和第一幅城池上的首领画得一样,都是手执长枪身挂披风,只是尚未上色。我沉下了脸,这首领分明是承佑,几十年间唯有乐慕这一战,这身形画得实在是指向明显。

再后面,西镜士兵在山崖之上推下了一块块的滚石,留在原地的被压得血肉模糊,刀兵满地,而最后一幅,折返的首领带队跪在西镜人的脚下,西镜人在城墙之上庆祝战争的胜利。

怒火腾地涌上我的头顶,我强制自己冷静,杜应祺早就噤声讲不下去了,连千重都察觉到我面色不对。我仔细又从头看了一遍,比起中原皇陵或是佛寺那里的壁画,这里画的那委实能称上一个不堪入目,画工劣质,线条粗糙,匆忙画了个轮廓,还没有大片上色。看来应该是故意赶工画出来的,不知道是冲着谁,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授意,多半是画给我看的,再不然就是令月。

心头酸涩,我的承佑,如今什么样的污水都泼在了他的身上,我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这里捡起石块一点点磋磨掉那些令人作呕的壁画,不,它甚至不能称得上是壁画,只是用来刺激我的不堪入目的乱涂。我有些想哭。风吟急的跳起来:“小八干什么?”杜应祺见我如此,也捡过石块随我一起去磨那巨石,几个人都上来阻拦,可越是拦我我越是动作厉害。突然一道清凌的声音传来:“诸位是在做什么?”

我心道,终于来了。

花须蜜就站在那小路的尽头。她此时一身白纱,在清冷的月光下圣洁如雪,我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她打量着我们,笑意盈盈的眼眸里射出无情的寒光:“不用解释了,先行拿下。”

我们五个就这样丝毫不带抵抗的被扔入了神宫中的地牢,我同风吟关在一处,风吟抱怨道:“这下可是闯祸了,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小八,你在做什么?”我找了个角落,静静的坐下来抱住膝盖,靠着木栏休息。杜应祺就挨着我也坐下来,我俩近在咫尺又隔着木栏,他没有同我讲话,也不去理会风吟。千重道:“事已至此,大家就安静一点吧,小八不是爱闯祸的人,她此时不愿意说,那就先各自休息,明天若问询时都不要乱讲话,咱们本就是出来寻人的。”任之嘟囔道:“都赖杜应衡,若不是找他,哪里会看到这些个奇怪壁画,把我们小八激成这样。”风吟气道:“我哪里是怪小八闯祸!”她也靠着我坐下:“我们是你的哥哥姐姐,你有什么委屈什么过往是不能对我们道来的,哥哥姐姐替你出出气都不知道找谁去,每次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你痛苦,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糟透了!”千重忙着喝止他俩,我别过脑袋,心酸难受,泪水就在紧闭的眼缝中汩汩流淌,风吟见我如此,也顾不上生气,忙把我抱过来头靠着头,轻轻拍着我哄我。

风吟对我,误会至深。我何曾不想对她倾吐,可我更怕有朝一日我的存在会连累到他们,这些对我好的人。那年我初到惠懿师太身边,心头愤懑终日怨气难消,彼时她那双美丽而慈悲的双眸凝视着我,给我讲了一个她的故事。

她同风吟一样,年少时流落青楼,曾有一人待她如生命般爱重,可那人却被皇权更迭所累,她在最后关头藏起了重伤的情郎,可这一份救命之恩却并没有得来感激与回报。她满腹委屈,一开始无人可说,后来她有了可以交托一生的姐妹倾诉,却万万没想到会因此断送情郎的性命。

她恨她的姐妹吗?我倒是没有觉得,只是那个时候她同我说:“爱恨情仇是无法相通的,你痛苦,你想同我说,可我并不能化解你的痛苦,甚有可能我会一起跟着你痛苦,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我倾诉呢?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化解这样的痛苦,那就让它深藏在心底罢。”

我深以为然,难道让天下盟众人公然反抗太子萧承乾,未来的天子吗?

众人一夜无话彼此安歇,到第二日辰时,才听得一阵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我靠在风吟怀里,眼睛哭得有些肿,只能眯着眼看到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看守弟子开了门道:“上国的昭阳郡主求情,教主暂且赦免你们夜闯禁地的罪过,至于毁坏的壁画自有人问责,你们出去吧。”说罢让开了一条道儿,正露出令月焦急忧心的一张脸。她发丝微乱,簪钗上的流苏叮铃碰撞,想是来得匆忙。来不及同我们说话,她礼貌地冲小弟子们点头致意,然后就要带我们出去,不料前脚刚出了门,后脚碰上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定睛一瞧正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叔麟。他先给令月请安,令我暗自惊奇的是令月面色平平受了这一礼,仿佛无视了他那张同承佑相似至极的脸。

任之问:“郡主也认识萧叔麟萧公子?”令月转过来对我们笑道:“原来你们认识。他是西镜王太子宫中的从属佥事,受王太子夫妇直接调遣。说来也要感谢萧佥事,今早我去探望涵秋时碰到了他,可惜涵秋尚不清醒,还是他在弥婆教主面前阐述了我同涵秋的交情,人家才卖我这个人情。说来也是,你们怎会如此?”

我们便将昨夜之事讲了讲,只略去了壁画上画的是个什么东西。令月先忧心杜应衡的下落,但很快又回归到我们身上:“壁画?这壁画上究竟画了什么?”萧叔麟插进嘴来:“郡主,那壁画正是臣监工的。”

众人皆惊,杜应祺看他的眼神中甚至涌现了杀意。萧叔麟道:“臣也是受命,为太子妃的陵寝制作壁画。”令月黯然道:“涵秋的陵寝就建在这里么?”萧叔麟道:“太子妃陵寝选址尚未选好,本来是不讲究这些的,太子妃突然说陵寝内要放置壁画,派我来监工。”我惊道:“你确定是王太子妃的要求?”萧叔麟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千重道:“我们看那壁画画得甚是潦草,似乎画得很是匆忙。”萧叔麟道:“正是,太子妃令我年前完工,很是匆忙。我曾请示过她,她却说画出来就行,不在乎画得精巧与否。”杜应祺道:“那敢问,这壁画是何时开始动工的呢?”他歪着头想了想道:“似乎是今年五月。”

我本疑惑杜应祺为何这样问,再一想,着实心惊肉跳!我离开妙云庵遇到千重风吟,入天下盟的日子不就是在今年的四月末,五月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