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白雪行动第三十五章(1/1)
"听说..."邱维达突然话锋一转,从抽屉里取出个沾血的牛皮纸袋,"电讯处那个沈组长,昨天夜里冒雨送来这份情报。"他故意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袋边缘晃了晃,"路上遭遇日军侦察队,左腿中了一枪。"
程墨白猛地抬头,眼中的寒光让邱维达都不自觉后退半步,他一把抓过纸袋,里面是份密码本和染血的作战图,边缘还粘着几根长发。
"她现在在哪?"程墨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野战医院三号帐篷。"邱维达摆摆手,转身时低声说了句:"老子存了五年的绍兴花雕,等你回来开坛。"
程墨白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老邱,其实薛长官的战术..."
"我知道!"邱维达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用空间换时间,用鲜血换胜利...可那都是老子的兵啊!"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了哽咽。
“对了,墨白,那个沈组长伤不重,只是擦伤,你去看看吧。”
“不用了,师长,军情紧急,我马上带领部队出发,只是恳请师座补充部分弹药。”
“你小子,放心吧,我有多少炮弹给你送多少炮弹,保重。”
门帘落下的瞬间,程墨白听见里面传来瓷杯砸碎的声响,他站在雨中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上,左面是沈书仪穿着军装,齐肩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照片,右面是温文尔雅,端庄贤淑的林雪旗袍照片,而此刻,雨水正顺着表盘滑落,像极了那晚在电讯帐篷外,她转身时甩落的泪滴。
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哀嚎,程墨白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贴在心口位置,那里,贴身口袋里装着沈书仪上次留给他的字条:"待山河复旧,与君看太平"以及林雪的“等你回家”字条,两张字条都是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晨雾中的傅家桥阵地静得渗人,程墨白趴在主碉堡的射击孔前,望远镜的视野里,对岸日军正在调试九二式重机枪,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昨夜呛入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苦涩。
"报告团长!"传令兵小王拖着受伤的右腿爬进碉堡,军裤被血浸透的布料在地面上拖出暗红的痕迹,"三营阵地...失守了...李营长带着最后七个弟兄...拉响了炸药包..."
程墨白没说话,只是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刘志明,刘团副接过望远镜后,镜片上立刻沾了新鲜的血迹,刘志明的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根手指的断处还露着森森白骨,那是昨夜白刃战时被日军军刀生生削去的。
"传令。"程墨白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他弯腰从弹药箱里捡起半截铅笔头,在碉堡斑驳的墙面上刻下第四道竖线,"把炊事班的老张叫来,还有...团部能动的文书、担架兵,全部集合。"
十八个浑身血污的非战斗人员站在碉堡里时,空气凝固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十六岁的文书小赵不停发抖,手里的步枪刺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头发花白的军医老李头正在用绷带将手术刀绑在木棍上,做成简易长矛;独臂的炊事班长老张腰上别着两把菜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程墨白整了整残破的领章,领章上的三颗银星已经模糊不清:"诸位弟兄,主阵地还有两挺马克沁,三百发子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够我们体面地死一次了。"
老张突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显得格外苍老:"团长,俺们炊事班的剁骨刀,砍过三百斤的猪,今天正好试试砍鬼子的脖子!"
小赵突然"哇"地吐了出来,一团酸臭的呕吐物溅在他的胶鞋上,程墨白走过去,用满是血痂的手拍了拍他的背:"怕吗?"
"怕..."小赵抽噎着,"但我更怕...怕对不起我哥...他死在南京战俘营里,我不想像他一样..."
程墨白的手顿住了,他解下自己的钢盔扣在小赵头上,钢盔内侧还残留着前主人的血迹:"应该让你撤下去,但是军情紧急,没办法,必须留你下来,兄弟,那就多杀几个,替你哥报仇。"
上午九时,日军的第一波冲锋开始了,程墨白亲自操纵马克沁重机枪,枪管很快打得通红,冷却水蒸发产生的白雾笼罩着碉堡,当子弹带终于打光时,他看见至少三十具日军尸体呈扇形倒在铁丝网前。但更多的土黄色身影正越过同伴尸体涌来,刺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全体都有,上刺刀!"
这声怒吼成了傅家桥程墨白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程墨白第一个跃出战壕,家传的军刀劈开第一个鬼子的钢盔时,温热的脑浆溅在他脸上,腥臭味瞬间充满鼻腔,在他左侧,独臂的老张正用剁骨刀劈砍,刀刃卡在敌人锁骨里拔不出来,他就用铁锅砸向另一个鬼子的面门;右侧,小赵挺着刺刀,捅穿了一个日军少尉的喉咙,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却笑了:"哥!我杀了一个!"
最后的白刃战如同炼狱,程墨白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只记得刀刃卷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牙咬,有个举着军刀的日军大尉冲来时,他竟迎着刀锋撞上去,任凭军刀刺穿肩胛,反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断裂的颈骨在他掌心里发出"咔嚓"脆响,像是折断一根枯枝。
当夕阳西沉时,傅家桥主阵地上只剩七个活人,程墨白背靠着炸塌半边的碉堡,左腿被弹片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他摸出怀表,表盖被子弹打穿了,打开后但见沈书仪和林雪的照片奇迹般完好无损,照片背面那行"待山河复旧"的字迹被血浸透,反而更加清晰。
"团长!"满脸血污的小王爬过来,他的右耳不见了,伤口还在渗血,"鬼子...鬼子撤了..."
程墨白望向阵地前方,日军确实在撤退,他们的太阳旗倒插在尸体堆中,像块破败的裹尸布,在血色夕阳映照下,整个傅家桥阵地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那是数百具日军尸体与泥土混合的颜色。
远处,幸存的日军正拖着伤员仓皇后撤,有个瘸腿的鬼子兵突然回头,与程墨白四目相对,那眼神里不是仇恨,而是深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