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豆蔻(1/1)

楚明懿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勉强撑起身子,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压低的笑语。

楚明懿还未起身,房门便被推开,几个小丫头探头探脑地挤了进来。

“哎呀,这就是那位昭宁公主吗?”

一个圆脸丫头捂着嘴笑。

“听说从前可是金枝玉叶呢,如今怎么和我们一样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儿的丫头接话嗤笑道。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了,”一个瘦小的丫头挤进人群,怯生生地拉了拉其他人的袖子。

“快去干活吧,等会嬷嬷们又该骂人了,走吧走吧。”

她偷偷瞥了楚明懿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怜悯。

楚明懿低着头,默默整理衣衫,对这些嘲讽充耳不闻。

老嬷嬷推门进来,冷着脸道。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小丫头们一哄而散,老嬷嬷看了楚明懿一眼,语气稍缓。

“姑娘,今日起你便去后院浣洗衣物,跟我来吧。”

楚明懿点点头,跟着老嬷嬷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

“姑娘,以后你就在这随她们一起浣衣。”

说罢,老嬷嬷又敲打了其余人一番就走了。

院中一口古井旁堆满了待洗的衣物,几个丫头正蹲在地上搓洗衣裳,见她来了,纷纷抬头打量,眼中带着讥诮。

楚明懿没有理会,走到井边打水。

她手上的伤还未好,打水费了好大劲,冰冷的水桶刚提上来,一只脚突然踢翻了水桶,冷水泼了她一身。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丫头假意道歉,“手滑了。”

楚明懿看了那丫头一眼,没言语,抹去脸上的水珠,重新打了一桶水。

这些丫头是故意刁难她,但现下她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忍受。

远处的廊檐下,萧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楚明懿微微单薄的背影上。

他看着她被冷水泼湿,看着她默不作声的样子。

“王爷,要不要……”

身旁的侍卫低声询问。

萧衍抬手制止,淡淡道:“不必。”

水算是打完了,接下来却更艰难。

楚明懿从未碰过这些粗活,纤细的手指笨拙地搓洗衣料。

冷水浸湿了她的袖口,伤口被寒意刺得隐隐作痛。

她咬着唇,努力回想宫中嬷嬷浣衣时的动作,却总是不得要领,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衣角。

她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却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到拧衣服时就更艰难,楚明懿的手使不上劲。

晾衣服的竹竿又高,举起来时屡次脱力,水流顺着腕部流进袖子里,刺骨的冷。

一个小丫头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盯了她很久,走了上来。

“我帮你吧。”

楚明懿很谨慎,一笑回绝道。

“不用了。”

“哎呀别客气,如今我们在这府中做活,就是得互相帮衬着,你以前是公主,懂得肯定我比多,以后有什么考虑不到的地方也想请你帮忙呢”

楚明懿盯着她的眼睛,那丫头眸中笑意不减。

“那就多谢了。”

“这就对嘛,我叫豆蔻。”

豆蔻撸起袖子,干活倒很是麻利,三两下和楚明懿一块拧好了衣物,又搭到竹竿上晾晒。

正午的阳光刺眼,楚明懿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伤口隐隐作痛。

日头正盛,浣洗院中的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用膳。

楚明懿分到半碗米粥盖着几片青菜,配菜是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粗粝,咸得发苦。

她捧着粗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裂口,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宫中用膳时的金丝楠木食案,玉碗珍馐。

一旁廊下的丫鬟们个个眼睁睁的看着她,她们自然是好奇的,以前的堂堂公主是如何吃得下这些下人的饭食的。

楚明懿未曾在意那些探究的视线,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米粒粗糙,却比地牢里发馊的剩饭好得多。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她早已学会咽下难以下咽的食物,学会在寒冷中蜷缩着入睡,学会在鞭打下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如今的清粥小菜,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用罢午膳,丫鬟们各自散去。楚明懿将碗筷洗净,正要起身,却见一个小丫头偷偷塞给她一块粗面饼。

“王府的规矩一日二食,你早上起的晚没赶上早饭,就中午一顿肯定挨不住,这是我早上藏的,你留着晚上吃。”

楚明懿认出正是早上帮她解围的那个瘦小的丫头,握着尚有体温的饼,轻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箐。”

小丫头腼腆一笑。

“以前在乡下时,我娘总说,做人要懂得帮衬。”

阿箐眼眸清澈,楚明懿并不排斥。

“阿箐,多谢你。”

二人分别之际,阿箐攥着手中的棒槌,咬了咬唇。

楚明懿抬眸。

“怎么了?”

阿箐张了张嘴,视线在后院一众丫鬟里扫视一圈,见没人才放心开口说。

“公主,你初入王府,一些人和事都要小心点。”

楚明懿莞尔一笑。

“我不是公主了,不过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的。”

阿箐低下头一笑,很快跑开了。

午后楚明懿逐渐适应了手里的活计,阿箐在另一片晾晒衣物,二人说不上话,倒是豆蔻总爱凑到楚明懿身边说话。

傍晚收工时,楚明懿忍着身上的剧痛,走得慢了些,其余丫鬟都已经回了房。

她们自有下人的耳房,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这会子已经点上了灯,叽叽喳喳的闲谈起来。

豆蔻抱着一摞厚重的衣袍,脸上堆着笑,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

“明懿,”她故作亲昵地唤道,声音甜得发腻,“这是王爷明日要穿的衣袍。”

楚明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听到豆蔻对自己的称呼,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又瞬间隐去,仿佛从未存在。

豆蔻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新人入王府,刚开始时总要勤快些。这样吧,这些衣袍就劳你今晚费点来洗了。”

她将几件棉袍和大氅一股脑塞进楚明懿怀里,脸上挂着亲近的笑。

“明懿,你可别怨恨我,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才事事为你考虑。”

楚明懿低头扫了一眼怀中的衣物,入冬后的衣袍厚重绵密,再加上几件大氅,平日里需得几名丫鬟一同浣洗才能完成。豆蔻这般安排,分明是存了心不让她休息。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直直望进豆蔻的眼睛。

“豆蔻姐姐这般为我着想,我怎会怨恨?”

“那就好。”

豆蔻一笑,仿佛松了一口气。

楚明懿不再多言,只是抱着衣物转身走向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