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1/1)

京城的雪漫天大,刺骨的风吹乱了宇文婵的额发。天色昏黑,小院内几间厢房亮着灯,她站在亭廊上看着黑天的雪花。

商枝拿来碧色水天纹络的手炉放进她手里:“姑娘,天儿冷得厉害,咱进屋吧。”

“也不知道爹爹几时能回来,我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宇文婵转身,清透如水的眸子带着几分忧色,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股说不出的老成练达。

“老爷再过两日就回来了,听说此去达州深受百姓爱戴呐,姑娘您就别担心了。”商枝扶着她,一旁守门的侍女掀开暖帘,两人进了主厢房。房内的热炉早已烧暖,宇文婵由着小丫鬟褪下自己的披风,坐在桌边。商枝从热炉上取下一只白玉小盅放到主子面前,掀开盅盖,一阵扑面的奶香溢出来。

她拿起一把金勺送到宇文婵手上:“这是老爷派人换了快马三匹从达州送来的牛乳,今早刚到的。奴婢用它制成的杏仁暖酪,您且尝尝。”

宇文婵刚吃一小口,暖帘又被人掀开了,带进一阵寒气。商枝行个礼:“三姑娘。”

“刚进这屋子就闻到了,好大一股乳香。”宇文黛任由身边的贴身丫鬟帮她脱披风,凑着脸去看盅里,“大姐姐,商枝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食。”

“你呀你,爹爹派人送的牛乳你金禧阁没分得?”宇文婵摆摆手让商枝取一份给她,轻轻取笑着她。

宇文黛接了勺子吃得开心:“自然是分得的,只是竹沥不擅长做吃食,光会做传统点心,没甚新意有什么意思。”

她的贴身丫鬟竹沥听这话面上一红:“那奴婢还要商枝姐姐多教教了,免得姑娘有天对奴婢实在倦了把奴婢弃了。”

宇文婵笑着说:“行啦,府里谁不知道三姑娘是待你最好的,你三姑娘也就说说开心,真要离了你她就是那缺了翅膀的鹌鹑。”

宇文黛被这话噎了一下:“大姐姐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妹妹比作鹌鹑,甚是过分。”

“慢些吃,正好试试我的新茶。”宇文婵亲手给她斟了杯茶,偏头询问商枝,“这暖酪还有多的吗?给二妹妹四妹妹再送去一份。”商枝应下退出去了。

宇文黛端起这青花缠枝纹茶盅轻抿一口,沁人心脾的芳香让她赞不绝口:“大姐姐你这果真是好茶多。对了……”她压低声音,“我刚来的时候,路过绿绮园,又出事了。”

“便是风将那儿的一朵花吹落了,二妹妹也得哭上半个时辰。”宇文婵轻飘飘的一句,嘴角不屑地上扬着。

宇文黛梨涡浅显:“这次是丢了支簪子,碧玉七宝玲珑簪。”

“噢~”宇文婵这才明白,上月宇文府名下的万宝斋照惯例送进来的新鲜样式里就有那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宇文黛和宇文沁同时相中,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后来宇文夫人出面说这簪子她瞧着也甚是喜欢,便想拿了去平了这档子事。

可这下宇文沁更不愿意了,宇文夫人不是她生母,她是庶出。当天晚上便与她生母莫姨娘哭诉,莫姨娘觉得自己女儿受了委屈,生生挺着足月的大肚子闹到宇文岳和面前。可怜宇文大人连官服都未换下就迫不得已端坐在椅子上,两个女儿一个泪痕未干低声啜泣,一个咬唇绞帕愤愤不平,宇文岳和突然发觉宁州国盐被抢一案也并非那么难断。

这件小事最后便是会哭闹的孩童有糖吃,那只碧玉七宝玲珑簪便归于了哭得快要晕死过去的宇文沁手中。宇文黛因此生了半月的气。

现如今,这簪子丢了,宇文黛高兴的不得了,摇头晃脑的念诗一般:“哎呀可怜了二姐姐,快哭出病来才求得的簪子,一晃便没了,定是她园里一个手脚不干净干的。”

宇文婵听她话里话外不是一个意思,看穿了她的小伎俩:“她丢了簪子自己园里找不着,那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她再到父亲那一哭诉,你可要跪祠堂了。”

“我可不做偷抢的胺臢事,是竹沥看见她身边一个丫鬟拿了,我没拦就是了。”宇文黛哼一声,“自己身边养个小偷,出了这档子事也该。”

宇文婵笑着摇摇头。

茶还没吃几杯,就瞧见小丫头杏叶慌张跑进来,这样冷的天额角都冒出了细汗,她顾不上喘气:“莫姨娘、莫姨娘要临盆了。”

两位小姐站起来,宇文婵拧着帕子:“母亲可去了?”

杏叶点着头咽气:“夫人已经带人过去了,我听着消息就跑回来了,经过莫姨娘院里的时候听到里面惨叫,骇人极了。”接过商枝递给她的水,她顺了口气。

宇文黛拉着姐姐的衣袖:“我们可要去看看?”

“爹爹未归,如若这时候莫姨娘出了什么事,母亲定会受到牵连。”宇文婵吩咐道,“商枝,去二小姐和四小姐院里,让她们没有母亲的吩咐不准出去。”

还未等商枝应声,杏叶便面露为难道:“二姑娘她…..已经跑出去了。”

“这个不省心的。”宇文婵恨恨轻声道。

莫姨娘的小院挨着宇文沁的绿绮园,院里种满了梅花,说偏爱它那点不畏冰霜寒雪的精神,宇文夫人听了胃里那点酸水止不住涌动。绿绮园再过去一点便是渺影轩——宇文瑾的住处。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动静,芜荑忧心地拨弄着暖炉里的银丝煤:“姑娘,咱们真不去看看么?”

宇文瑾斜倚在紫玉珊瑚屏榻上,一手卷着本诗经,一手取下发边的翠玉银簪去拨榻前的灯芯,烛火似明似灭的跳动:“大姐姐那儿有说什么吗?”

“未曾,可二姑娘那边是已经去了的。”芜荑立在一旁回话。

“嗬,”宇文瑾细长的眉微挑,“她亲娘的事自然忧心的,不过给母亲添麻烦了就是。”

话音刚落,琥珀小步走进来:“姑娘,大小姐来话,说请姑娘移步华穆苑。”华穆苑是她们母亲宇文夫人的院子。

宇文瑾放下书卷:“知道了。”

雪下得愈发大了,宇文夫人坐在堂前的蟠龙雕花大椅上,手肘撑在桌几上:“城南的郎中去叫了么?”

欢娘站在一旁回话:“已经叫来了,夫人上次让奴婢告知他莫姨娘的产期,他便随时备诊。”

“嗯。”夫人手上捻着念珠,微微皱眉,“好了,你也别哭了,自古妇人家生孩子便是鬼门关,莫姨娘福气好,定不会出事。”

闻此言,堂下立着的宇文沁拿帕子揩去泪珠,红着鼻子娇滴滴的啜泣几声:“是,夫人。”

“母亲。”宇文婵、宇文黛和宇文瑾三人走进堂内做一吉拜。

宇文夫人颔首:“都坐吧。”

身后跟着的丫鬟手脚麻利地帮自家小姐解披风,三人俱坐定了。宇文婵接过商枝端来的茶,轻啜一口,是屯溪绿茶,撩人心脾的滋味,她睨了一眼依旧站在堂中的宇文沁,不紧不慢道:“这茶滋味甚是不错,二妹妹不尝尝?”

宇文沁站直身子:“那屋里的是我生母,我自然不如姐姐那般悠然自得,可怜我娘亲,要承受那般痛苦……”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珠又一滴一滴落出来。

“二姐姐说话真有意思,这站是你要站的,大姐姐好意让你吃茶你倒好,唱起戏来了。有能耐你去替莫姨娘生去。”宇文黛看着她那个可怜样就烦,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宇文瑾听到“唱戏”,真佩服三姐姐能说出这么符合的字眼,没忍住笑哧一声。这一声被宇文沁听见,矛头顿时转到她身上了,她带着哭腔道:“是了,你们是亲姐妹,子沁是庶出就被你们这般耻笑。娘亲啊,她们都趁你与爹爹不在欺负女儿,你要替女儿做主啊……”哭得悲天恸地,真真是一出好戏。

“够了。”一直坐着不动的宇文夫人无奈开口道,“莫姨娘还在生产,你这样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样子。还有子黛,姐妹之间当和和气气的,这般咄咄逼人做甚。”

宇文沁敛了声。

宇文黛看见她被说了就高兴,就算自己连带也喜上眉梢:“知道了母亲。”

窗外雪纷纷,丫鬟不停往堂中的火炉内添银丝碳,宇文夫人手捻佛珠不停。

宇文黛早已端坐不住,斜倚着寻宇文瑾讲悄悄话:“四妹妹,现几时了?”

“不知。”宇文瑾微微摇头,见宇文黛眼角泛泪,她嘴角微翘戏笑,“三姐姐心疼莫姨娘?眼角都出水儿了。”

宇文黛捂嘴打了个哈欠:“是困出的,为什么莫姨娘生产,我等要在这坐着?”

另一边的宇文婵转头似警告,她才噤声。

欢娘道:“夫人,已快子时,姑娘们也都乏了,要不先让她们回去歇息?”

宇文夫人也已面露疲色,还未开口,接生婆跑进来,欣喜地喊道:“生啦生啦,夫人,莫姨娘生啦,是个小公子!”

霎时间似乎天地都停了,院中的一大水缸上浮着的冰裂了一些,随即而来的是宇文府门口的几声马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