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1/1)

我的老妈,是个浑身充满文艺细胞的人。她心思单纯,善良得毫无杂质,对美有着天然的敏锐与执着。哪怕生活琐碎,她也从未放弃对美的追求;家里再穷,每个月桌子上总会出现一本当时最流行、最新一版的杂志“《大众电影》”,就算没什么好衣服,她也总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老妈的厨艺我实在不敢恭维,做出的饭菜,常常让人哭笑不得。但我想,若是年轻时的老妈生活在当下,她必定会是个活得潇洒、快快乐乐的人。她也一定喜欢穿梭在繁华的街道逛逛街购购物,寻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一杯拿铁,伴着悠扬的音乐慢慢品味;或者弹弹琴、跳跳舞,享受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

老妈的青春,是在师范中专度过的。那时候的她,青春洋溢,活力四射,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毕业后,她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了幼儿园工作。当时的幼儿园和小学部在同一个大院里,与公安局仅一街之隔。当时那个根儿正苗红、刚参加工作,经常在电影院的舞台上汇报演出跳《红灯记》主演“李铁梅”的18岁老妈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原本平淡的校园生活,也吸引了马路对过那些未婚的公安干警的目光。

自从年轻的老妈踏入校园起,校园的操场上莫名多了许多来自马路对过的、热爱锻炼、热衷踢球的年轻干警。每次老妈路过操场,总会有足球非常“巧合”地滚到她脚下,挡住她的去路。直到老妈结婚后,才从那些爱八卦的老同事口里得知,从老妈上班的第一天起,就被对面公安局那些还没结婚的小伙子盯上,并且暗自打赌,看谁先能把老妈追上,甚至就连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后来被陷害的公安副局长,也对老妈展开过追求。

老妈和老爸的相遇也是充满了戏剧性,老妈刚参加工作时,去公安局办理户口。那天,她穿着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紫红色修身条绒小褂子,梳着两根一丝不乱的小辫子,裤子虽然普通,但得益于老妈在师专练过形体,她身姿挺拔,标准的三七分身材比例,修长笔直的双腿将普通裤子穿出了别样的时髦与洋气。老妈穿着高跟鞋,昂着骄傲的长脖子,踩着清脆的脚步,在一众年轻干警的窃窃私语和注目礼下,“哒、哒、哒”地走进了户籍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身着白色警服、头戴白色大盖帽的年轻户籍员,他长相英俊,气质冷峻,老妈本以为他也会像其他干警一样对自己热情,可没想到,那干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问问题、低头写字,态度十分冷淡。不过,那干警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倒让老妈印象深刻。在那个手写书信、文件的年代,一手好字就像一张亮眼的名片,总能轻易赢得他人的好感与尊重。整个办户口的过程,干警都没正眼瞧过老妈。反倒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冷淡,让老妈深深地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儿,就是后来我的超级英雄——我的老爸。

那时追求老妈的小伙儿如同走马灯般一波又一波,当然最突出的,还数马路对过公安局的那群未婚干警。他们年轻有为,收入颇丰,个个外形俊朗、身材挺拔,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优秀的人,都上交给国家了”。本身警察这份工作,肩负着守护社会安宁的重任,是公平正义的捍卫者。身着警服,英姿飒爽,一举一动都透着威严与正气,备受民众尊重与敬仰,走到哪儿都让人由衷钦佩,确实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在众多追求者中,老妈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老爸身上。这其中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老爸追老妈比较简单,据说是学校热心肠的同事大姐从中撮合牵起了红线。大姐对当时还是一脸稚气的老妈说:对面公安局有个小伙儿,模样周正,工作出色,为人踏实靠谱,就是年龄比你多长了几岁。起初,老妈对这事全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日常闲聊,还笑着回应大姐:“我还年轻呢,处对象这种事,不着急。”日子照常一天天过着,直到有一天下班,老妈和同事大姐结伴而行。路过公安局门口时,刚好遇见身着警服、身姿挺拔、正在训练的老爸,大姐指着老爸说:“我跟你说的就是他。”老妈一看是老爸,气不打一处来的说:这人才“格路了”,我去办户籍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大姐听了咯咯笑说:那他要是见个女的就盯着人脸看,那不成了作风不正派了嘛!

没过多久,夕阳的余晖下,便总能瞧见一个身着警服、气宇轩昂的年轻干警,和一个身材苗条、脖颈修长、满脸骄傲的小姑娘并肩同行在傍晚的马路上……。

再后来,老爸申请到了公房。新家不大并且简陋,他们简单地置办了几床被褥、几个锅碗瓢盆。就这样,一个温馨的小家诞生了,没有盛大奢华的仪式,却满含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长大以后,我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老妈:妈,你现在总念叨爸这不好那儿不好,当初咋不再多挑挑呢?”老妈斜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爸那心眼儿,比蜂窝煤眼还多!总共没和他压过几次马路,他就跟我说,外面都传开我俩在处对象了。那时候的舆论压力可大得很,年轻人光谈恋爱不结婚,旁人会戳脊梁骨,被说作风不正派!”

我接着追问:“那你和我爸处对象时,真的一点儿浪漫都没感觉到?”老妈一脸嫌弃:“你爸那个人,刻板得像块木头,哪懂什么浪漫。也就是公安食堂的伙食比学校强些,他粮票多,经常能带我去吃顿肉包子,这就算是唯一的甜头了。”

我打趣老妈:那还不是你现实,怀着傍大款的心眼跟人搞对象,还说我爸心眼多,你心眼最多!再说我爸哪儿不好,除了比你大十岁,我爸那么多优点,你也不算亏!

刚结婚那几年,老妈确实过得很幸福。老爸虽然不懂得制造浪漫,但也体贴。每天上班前,都会在老妈脸上亲上一下再走。因为老爸工作的特殊性,每次去值夜班,都会千叮咛万嘱咐老妈:要是有人敲门,千万别开,我说话了你确定是我再开门。可老妈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迫不及待地飞奔着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脸无奈的老爸,老爸怜惜地摸摸她的头说:你怎么又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

后来,大哥出生了,家里添了新成员,虽然生活忙碌,但也充满了欢乐。有大哥的时候还好,孩子小,吃穿用度都不太多,日子还算轻松。可没过多久,二哥也出生了,两个孩子要吃要喝,还要长身体,生活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老妈本就瘦小,又不太擅长家务,每天还要手里牵着大的,身上背着小的去上班,衣服上总是沾满孩子的口水和鼻涕。还没等老妈缓过神来,我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了拉扯我们三个孩子长大,老妈倾注了全部心血。无数个日夜,她在琐碎繁杂的家务与照顾孩子中忙碌,清晨要早早起身准备早饭,夜晚等孩子睡下了还在织毛衣、补裤子,曾经那个身姿笔挺,走路时骄傲地昂着脖子,浑身散发着青春朝气与自信光芒的小姑娘,举手投足间竟也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后的沉稳与无奈。

等我上中学的时候,老妈的生活稍微轻松了一些。她又穿上了高跟鞋,尽管老妈身材没变,依旧苗条,穿衣服也依然洋气。每次穿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穿过胡同时,也仍旧能引来胡同阿姨们羡慕的眼神,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采。

再后来,我们搬离了那个我出生的胡同,住进了新家。大哥结婚后,老妈升级成了奶奶,她又开始全心全意地照顾大孙女。一个又一个孙辈的出生,让老妈的生活更加忙碌,她的腰也渐渐弯了下去。有一次,老妈受风面瘫,这对生性爱美的她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从那以后,老妈把心里的怨气全都撒在了老爸身上,一有不顺心的事,就对老爸唠叨个不停。好在老爸脾气好,任由老妈发脾气,他也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反驳。

老妈退休后的一天早晨,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她中专时期的初恋突然登门拜访。时光流转,曾经青涩的少年也已是一位离休老干部,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但依稀还能看出他当年的影子。

老妈并没有因为这位特殊客人的到来而有丝毫停歇,她熟练地收拾着家务,一会儿在厨房整理食材,一会儿又到院子里晾晒衣物,举手投足间满是生活的烟火气。

初恋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老妈,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犹豫许久后,他走到老妈身后,带着几分落寞与隐晦小声地说:“我老伴儿没了”。

老爸瞧见老妈的初恋来访,神色间不见丝毫芥蒂,反倒是满脸热忱,他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同老妈一道择菜、切菜、掌勺,那架势,仿佛来的不是昔日情敌,而是多年未见的挚友。饭菜上桌,酒香四溢,老爸不住地给初恋斟酒,脸上笑意盈盈,谈天说地,气氛一派融洽。几杯酒下肚,微醺的氛围里,也不知道是老爸跟初恋说了什么?还是初恋被老爸的气度震慑住了!只记得老爸脸上始终挂着热情又亲和的笑容,而那个初恋,却连酒都没喝完,就急匆匆、灰溜溜地离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前几天和大侄女聊起我打算写一篇关于老妈的文章,她说她记忆里的奶奶总是穿着个小马甲,兜里揣着火柴盒,忙着在灶坑前点火做饭。奶奶身手敏捷,从小就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给她做饭、辅导作业、扎头发、开家长会。大侄女说: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她考试没考好,老师把奶奶也叫到学校。大侄女站在一旁,心里害怕,可奶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大侄女一起,挨着老师的训斥。那一刻,大侄女觉得特别对不起奶奶,语气里满是愧疚。在大侄女的心底,奶奶就是那个永远为家人操劳且操不完心的人。每次大侄女准备离开奶奶家时,奶奶总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把一叠钱塞进她的书包,再一脸关切地叮嘱:拿这些钱买点爱吃的,别亏待自己。大侄女回忆说:奶奶对自己总是省吃俭用,可对我们这些孙辈,却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大方得很。她说奶奶小小的身躯,养大了我们这些人高马大的儿孙辈,真的太不容易了。

如今,孙辈们也都长大了,老妈也住进了暖气楼。虽然老爸已经不在了,但老妈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她去老年大学打太极拳、看书、散步,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最疼爱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哥,退休后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老妈已经八十多岁了,仍然身体硬朗,走路带风。用她自己的话说:“没心没肺,活得愉快!”看着老妈现在的生活,我由衷地感到欣慰。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有过幸福甜蜜,也有过艰难困苦,但她始终保持着乐观向上的心态,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用温暖的怀抱,给予我们无尽的爱与力量。在我心中,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是最伟大的母亲!这份深沉的爱与敬意,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