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1/1)
冯啸的分析,令赵茜薇的神情又严峻了几分。
燕国的北境,各种小部落山头林立,对赵氏皇权和莽太后表面上臣服,实则首鼠两端,谁给好处就听谁的,与那野心勃勃的乌蒙人打得火热,也不稀奇。
更何况,按照冯啸方才所言,燕国的边军,迟早也和居延塞那处的羌国边军一样,粮饷不足,喂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防御漠北来的入侵者。
“怪不得……”赵茜薇脱口而出。
冯啸眉毛略扬:“怎么了?”
赵茜薇说得直接:“怪不得太后要把我们上京道西边的那个羌人旧部,给我作陪嫁,多半是北院大王禀报了好几回,彼处因缺粮缺饷而动乱频频,太后和丞相便想着,不如将他们,还给羌国,让羌国来养活那些同宗同族的边军,反正羌国防住了乌蒙人的进攻,我们燕国也能一样享到太平。”
真是思维敏捷、头脑清明的姑娘。
冯啸适时地进一步点穿。
“没错,公主,你们的莽太后,即使算我们的敌国君主,但在大越朝堂,仍有文臣用‘不惟有开疆拓土之大功、更有定边靖远之长策’,称赞于她。莽太后或许早有亲近西羌的打算,既用西羌制衡我们大越,又靠它来牵制漠北高原狼的南下兵力。实话说,这才是一代雄主应有的盘划。去岁,恰好刘宸流亡燕国,恨你夺了她当年白月光的心,太后便顺水推舟,选中你,和亲西羌。”
赵茜薇慧黠一笑,对冯啸道:“只是,不曾想,到手的右夫人名份没了,降位成了太子妃。看来,在羌王眼里,我们大燕终究还是不如你们越人阔气。”
本也没什么烈焰熏天的权欲,更未在内心将羌王视作倾慕的爱侣,赵茜薇的话,不过是带有打趣的揶揄罢了。
像羽扇轻拍肩头,而非蒺藜刺向面门。
冯啸已了然,站在自己对面的燕国公主,其聪慧机敏,绝非等闲之辈,至于最终是否能化敌为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试的时候,在越人的军机国务上,自应小心谨慎。
但有些前情,不妨如实相告,多换一份好感。
况且,她冯啸,又不是嵬名孝的亲信曹德敬,羌王才不会有半分护她周全的心意。
拿“中宫”二字与燕国使诈的主意,在接下里的日子里,必会教那些探究原委、琢磨利害关系的人,打听清楚是谁出的,哪里瞒得住。
冯啸于是退后两步,躬身行个大礼。
“贻芳公主正位太子妃,是下官向羌国献言。下官是大越的持节汉使,自要为本国的解颐公主据理力争。若遇到这第一根硬骨头,我们就啃不下来,由着异邦君臣摆布,我们的圣上,不但会失望,而且会收回我们调配边军的一部分权力。”
赵茜薇对冯啸如此爽气地交底,很满意。
昨日宴席结束,燕国大使莽洪绪,与羌国宰相罗大人谈得不欢而散后,回到营地,就将随团的一个副使痛骂一顿,怪他安排行程不周,让使团晚到了一个月,被越人抢占先机,能到羌王跟前进谗言、开条件。
副使也出身皇族,哪里肯认怂,梗着脖子道:“做了太子妃,难道不是因祸得福吗?储君有第二天子之称,羌王已人到中年,保不齐哪天他龙驭宾天,太子一继位,贻芳公主不就是王后?”
赵茜薇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大燕皇族与后族的两位高官争吵。
和亲之责于她,虽在最初,如突然降临的骤雨,但启程之际,她也并非心灰意冷的状态。
临近西羌国境时,她授意从赵府带出来的家丁,以黄金细软作好处,在周遭的小部落打探过,得知嵬名孝的孩子里,口碑最佳且拥有铁鹞子、麻魁军等精锐兵种的,是嵬名烁。
昨日,赵茜薇见到嵬名烁,果然飒爽干练,有莽太后当年英姿。
而开宴之前,也是嵬名烁策马开道,先送不沾荤食、忌讳肉菜的闵太后,回金庆城。
如此强劲的一支皇室势力,燕国的使臣,居然没去关注。
莽洪绪和副使,大清早就气鼓鼓地分两路赶回燕国,彼此都怕对方先到、去御前告刁状时。
滚就滚吧。
滚了清净。
留下来,就那脑子,也指望不上。
现下,赵茜薇倒不介意表明自己的态度,与冯啸交换更多信息。
“冯女君,王后也好,太子妃也好,如今算来,都是闵太后的晚辈,今日我不去王陵,无非也是为自己的母国摆摆架子。但后头几日,趁阿烁将军还在金庆城,有劳解颐公主,唔,如今是羌国王后了,有劳刘王后,引我去拜见闵太后和阿烁大将军。”
“今日刘王后一回越宫,下官就与她禀报此事。”
既已说到这个程度,越人女官和燕国公主,就如各自拿着趁手勺子的饕餮者,在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里捞。
那锅汤,本是摆在别家的厅堂里。
勺子之间,若剑拔弩张似的,甚至,饕餮者为了夺食而打起来,掀翻了锅,不但吃不着料、喝不到汤,只怕,还要被赶下桌。
不如有商有量地捞,瞧瞧那些货真价实的料,可千万别被什么浮起的肉沫、翻滚的香叶,糊弄了。
而一国的大汤锅中,无非四种好料:士、将、兵、民。
将和兵,是嵬名烁的,没必要硬扑上去捞。
阿烁将军能打得乌蒙人满地找牙,这是羌越燕三家共同的利益。
除了将和兵,民是国力根基,士是良治之本。
越早积攒,火候越对。
“贻芳公主,”冯啸恭敬地说道,“我们越人,先收留了些北来的流民,安置他们在葡萄园和我们越宫边的织造坊,学学本事,不致成为原上饿殍。我们还听说,大羌和燕、越一样,已施行科举取士。所以,公主还想拿出些嫁妆,设立书院,资助城内外的贫家子弟。殿下若有意……”
赵茜薇干脆地接住话头:“好,愿与王后共养士,为大羌养士。冯君,我的汉家诗文功夫,比你们公主,甘拜下风,但未必逊于大羌的汉臣。”
冯啸明白,这又是典型的聪明人间的对话,话里有话。
赵茜薇并没有提出,要在书院内教授燕国文字。因为,燕国文字,在羌国是完全的空白,但汉文不是。
既然赵茜薇也是精通汉文的,且北燕立国至今,儒家化进程大半,赵茜薇就应该与刘颐联合起来,培养使用汉文、精习儒学的羌国青年人,成为二女对抗羌语贵族阶层的储臣资源。
冯啸还想再往深里说几句,却见葡萄园的管事,匆匆跑来。
“阁长,甘泉寺的住持,记错了日子,今天来看康娘子画佛像了。这,康娘子有些应付不过来。苏执衣又陪公主去王陵了……”
赵茜薇不待冯啸面上的难色明显起来,就微笑着开口道:“女君去应酬吧,我们从这里溜达回营帐,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