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良缘错3(1/1)
“我长到十六岁,云英待嫁,府中七姐姐、九妹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开春后大夫人做主挑选了几家合适的人供三姨娘和姨娘挑选,计划最迟今年年底定下我们的亲事。
其中有一人,是千山书院的学子,但因着父亲生前好赌成性欠下许多外债,家中一贫如洗。三姨娘看重眼下,不舍得七姐姐嫁过去后过苦日子。姨娘着眼将来,于是特地与媒人商议后,选了千山书院开诗展这天带着我去相看。”
马车一路前行,云娘心中四分忐忑六分期待,李妈妈稳重不敢多言。
许龄的贴身丫鬟倒是个活泼开朗的小丫头,难得外出,又是到千山书院这样传奇的地方,又兴奋又激动,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讨喜的话宽慰着云娘。
反观当事人此刻右手撑着脑袋心不在焉瞧着一路上的风景,面色平淡的像个局外人。
千山书院诗展,江洲富商、世家携家中女眷齐齐登场,一结交贤才,二为择东床快婿。
一路上马车尤其多,路上拥挤不堪,等马车驶上山顶时日头已大,由于书院外早已停靠满马车,许府马车只得停在了离书院十多米外的半山腰。
李妈妈扶着云娘下了马车,小丫鬟和许龄紧随其后,一行人向书院走去。
不多时千山书院落入眼帘,云娘停下脚步正准备欣赏,目光却不经意与书院门前站着的一妇人相交,紧接着那妇人面露欣喜,率先向她们靠了过去。
“可是许府的六姨娘?”那妇人问道。
云娘微微颔首,心中立即明了,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妇人身后的青年。
妇人脸上笑意更浓,立即自报家门:“我是薛王氏,这是我的儿子薛礼。”
薛礼应声上前见礼,“见过云姨、八姑娘。”
薛礼,额上一层薄汗,衣着虽旧,但干净整洁,长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举止也大方有礼。
是个不错的人选!
云娘心中忐忑消散一半,“日头毒辣,上山来游玩的人实在太多,薛夫人久等了。”说着招手唤许龄上前见礼。
“伯母好、薛公子好。”许龄行礼后立即退回云娘身后。
姑娘是典型的江洲人长相,杏眼、弯眉、樱桃小嘴、瓜子脸,乍一看不吸引人的目光,但周身气度好,一看就知道跟儿子一样是个读书人。
薛王氏细细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毫不掩饰地咧嘴笑起。
“腹有诗书气自华”薛礼瞧见许龄时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这句话,读书人清高,他因父亲之事耽误亲事,不曾想如今能寻到此等佳人,他脸上的笑顿时也真切了几分。
“还是头一次来千山书院,薛公子即拜读于此,今日就劳烦您们带我们母女逛一逛了。”云娘笑着开场。
“好好好!”薛王氏连声应好,领着人往书院里去。
如此,一行人随着薛王氏正式开始了今天的主要任务。
“哎~”
“许姑娘小心!”
书院今日特许了商贩摆摊,道被占,加之来往行人多,许龄不注意差点被人挤倒,幸好薛礼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前头相谈甚欢的云娘、薛王氏闻声回头,见此皆是会心一笑。
许龄淡淡笑着致谢,不露声色地将衣袖抽离,反倒薛礼面露羞赧之色,颇有些情窦初开的模样。
“瞧我们聊的高兴,差点忘了你们了。”薛王氏拍头。
二人还无实质性进展,如今也做足了姿态,云娘闻言会意,“龄儿平日在家闲暇无事时也爱吟吟诗,出门前还满怀期待地说要多拜读一番书院才子们的佳作……”
“我记得育斋院不远处有个供大家对诗的摊子,正好礼哥儿熟悉那儿,不如就让他带着八姑娘去瞧瞧。”薛王氏立即接住话头。
“如此甚好,今日人多,那就劳烦礼哥儿多看顾着些龄儿了。”
话至此,一行六人就此分散。
早料到有此,亲长不在旁,为避嫌许龄从袖中掏出面纱戴上。
薛礼见此更觉她是个知书守礼的女子,半点没有商贾人家之气,心中欢喜直接跃上眉梢。
“听媒人说八小姐是个才女,不知小姐平日里喜欢读些什么书?”薛礼想起媒婆说的话,有意试探道。
薛家家底微薄,娶妻求贤,是万万招架不住什么才女的。
许龄有些吃惊:“薛公子见笑了,我不过是爱在闲暇时看些散文游记罢了,是万万担不起‘才女’之名的。”
这媒人可真会往我脸上贴金。
薛礼闻此微微点头,神情却并未放松,顺着此话聊起。
二人便如此一问一答,跟着人流前进。
不远处书摊前一幅字画高高悬挂起,许龄被字迹吸引而去。
“秋雨小姐生就大才,可惜是个女儿身。”薛礼瞧了瞧故作惋惜试探道。
钱秋雨,千山书院钱教授独女,十二岁时以一篇《锦里赋》扬名,江洲赫赫有名的才女,立志不嫁,如今被聘为千山书院女子学堂的教书先生。
薛礼低下头,眼中满是探究地偷偷观察着身旁之人。
在这男尊女卑的思想固化的朝代,薛礼认为钱秋雨虽是有才,可生为女子全然忘了自己本来的职责,不该为其他女子学习的榜样。
闻言,许龄眉头微微皱起,她觉察到他语气中的不对劲。可在这拥挤的人流里,他依旧伸出手儒雅守礼地护着自己,避免旁人碰撞,就连脸上的笑也分毫未变。
“有秋雨先生在书院中,我相信终有一日女儿身不再会是惋惜一人无法施展才华的理由。”她不愿意言不由衷。
她言语中的推崇令薛礼不悦,他脸色瞬变,厉声斥责道:“施展才华、建功立业自有男儿去做,哪里需要女子?我认为你们女子只需恪守妇道,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即可。”
许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眼前人的嘴角与父兄厌恶的表情重合。
她一时失神,脚下一个踉跄,失重之际右手慌乱抓住身旁之物,有什么被扯落,接着“哗啦啦”声响起,摊子上写满诗句的竹签掉落一地。
“哎、我的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儿啊!”书童先是愣住,而后愁苦地连声叫唤着。
他的整张脸因为这突然的变故皱成了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许龄连声道歉。
书童苦大愁深地挥挥手让她离开,蹲下身子挨个挨个地捡着竹签,一边捡一边抱怨着:“这本来是个轻松差事得,怎么落到我头上就这样了,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还要守到几时……”
许龄愧疚,连忙蹲下跟着收拾起来,只薛礼背手而立,退得老远冷眼旁观。
此时往来人多,大家根本注意不了脚下,竹签被踢得东一个西一个,一时半会儿难以捡完。
许龄蹲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时未能顾及到她,一会儿功夫就被撞趴几次。
如此丢脸,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模样,薛礼瞧着面露鄙夷:商人家的姑娘果然不堪。
这样想着,不由又后退两步,生怕旁人将自己与她掺和上关系。
不知路过多少人后,一双象牙白的靴子忽然停在眼前,鞋面云纹金绣。
许龄瞧见那云纹里藏着并不显眼的兰花绣纹,她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一边伸手去拨开靠近的人。
可那靴子的主人并没走,反屈身将她扶起。
淡淡的兰花香钻进鼻头,她愣愣地抬起头瞧去。
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就此入眼,他嘴角噙着淡淡地笑,如能拂去酷热燥暑的清风。
他接过许龄手中的竹签,递出手帕,和声道:“擦擦手。”
一旁摊子上捧书的薛礼瞧见那男子,拨开来往行人急忙靠近,嘴巴张张合合在热切地说着什么。
说的什么呢?
周遭嘈杂,许龄此时全然听不见了,当空烈日此刻全然被眼前人掩住,那万丈光芒成了他的光芒。
她被迷了眼。
“书院的徐才子风姿不减啊。”有人打趣道,“幸好已是日上中天,此处小姐姑娘少,要不然路又要被堵住了。”
闻声,许龄有些呆傻地转头看去,那人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袍,衣袍在阳光折射着光晃眼得紧,让人的目光不由得往他脸上去。
男子站在那儿,咧嘴笑着。
若说前者是清风,那么他就是八月的烈阳。
“慕才子贫嘴依旧。”他这一笑疏离感尽散。
“初夏书院景色宜人最适合游玩,姑娘请慢慢赏玩。”转身面对许龄时又恢复如前。
徐绍璟、慕寒?
因着二人家世好、相貌佳、文采不凡,是江州最出名的青年才俊,许龄没少听家中姐妹提及他们的名字。
许龄所有理智回归,屈身行了个礼道:“多谢”。
“阿璟又诓人了,我们书院明明一年四季都适合游玩……”
依着慕寒的性子,这话再由着他说下去就会失礼了。
徐绍璟蹙眉看向他,慕寒立即止住,挤眉作势打了打嘴。
如此模样逗得徐绍璟再也止不住笑,他笑着无奈一叹,取下随身的玉佩走向诗摊交于书童,嘱咐道:“你且将誊写好诗册带回藏书阁交予孙夫子,就说是我的吩咐。”
所有诗签皆登记在册,待游人对出下句时,书童便会将诗句誊抄于诗册上以便于日后保管、查阅。而后书院会组织义卖活动出售诗签,如出自徐绍璟、慕寒这等青年才俊之手的,通常会被富家小姐们高价拍走。
“谢谢徐公子、谢谢徐公子!”
柳暗花明,徐绍璟此刻是救命恩人一般的存在,书童瞧着他的双眼都在发光。
“徐学兄果真是我等学子学习的典范……”薛礼见二人要走,立马跟上前,一阵溜须拍马。
孔夫子说“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苦而改节”。
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他却半分未学得文人风骨。
慕寒面上笑意褪去,徐绍璟心中不喜,面上倒是如常。
如今更有珠玉在侧,两相对比薛礼的行为更显不堪,许龄失望透顶默默转身离开。
听着徐绍璟与那学子友好交流,慕寒无聊地打起哈欠,忽想起刚才的女子。
那女子不会还没回过神吧?
慕寒生出兴致转头瞧去她的反应,却只见个离开的背影。
她步子轻盈,行动间面纱迎风轻扬,配上湖水蓝色的衣裙,给人一种温柔似水的感觉,与方才趴地上捡东西的形象天差地别。
他不由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