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别泪3(1/1)

脸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地底的寒气直钻心,晚娘身子轻松了,可心头还是紧的。

“这位夫人你怎么了?”有人围过来关切问道。

晚娘咽了口唾沫温润嗓子,刚想回答就感觉腰见多了只手。随即她被扶起,林晏的脸入目,她顿感心安。

“无事。”林晏冷脸回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鬼差,带着晚娘疾步离开。

“给你的一个时辰,你就用来跟石板唠嗑了?”林晏抓紧晚娘的脉门暗暗再输送了一些真气给她。

言语虽如此,可晚娘知道她只是嘴硬,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病得太久,腿脚不听使唤了。”

“去吧。”

林晏带着晚娘停下。

前头,苏家小姐笑着辞别夫君进了胭脂铺子,卫珩沿着街边摊贩挨个看着走了过来。

日夜思念的脸终于近了,在他擦肩而过时,晚娘终忍不住唤了一声“珩郎”。

你瞧人心总是这样,初时只想着见一面就好,见到后又想,要是能说说话就好了。

她笑着扶正发髻上的梨花,满心满意全是眼前的心上人。

好耳熟的声音。

卫珩步子一滞,转过身瞧见面前形销骨立的妇人。

林晏眼疾手快将刚刚从戎棠住处搜出的书信塞进卫珩怀里,而后退远。

四目相对,万千情绪流转其中。她本有满腹言语想要诉说质问,可此刻终究都不重要了。

过了许久,晚娘苦笑着收回目光,眼前人与离家时相貌并无多大分别,这些年官场历练又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他愈加的迷人眼了。

只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再无半分情谊,眼前人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郎,亦不是从前的枕边人。

晚娘抬头瞧了瞧燕都这黑漆漆的天,执念散去,终是油尽灯枯,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卫珩只觉心头一痛,连忙伸手将人扶住,那一堆书信自他怀中掉落一地。

苏大人家的女婿公然在街上与妇人搂搂抱抱,一时行人驻足。

晚娘再次枕在了卫珩膝上,他的身体真暖,可抵不住全身的冷。

“这位夫人你怎么了?”卫珩恐慌,着急地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看呆的侍卫回过神,应了声“好”,转头挤出人群。

晚娘忽觉眼前有梨花飘过,一如当初的梨花雨,只是再无少年郎,她伸手想去抓,可终究是徒劳,窒息的冷传遍全身。

“燕都四月真冷啊,半点不如我们蜀地。”

话至此,眼角一滴泪划出,半空中的手跌落。

林晏赶紧拿出掏出小玉瓶,捏了诀隐身去接。

晚娘魂脱肉体站在鬼差旁,临走前冲林晏笑了笑。

卫珩愣愣伸手去抓,可哪儿还抓得住。

就算抓得住手,也抓不住人了。

“晚娘!”心似被绞碎一般,口中冒出她的名字。

他后知后觉捡起散落在脚边的一封书信。

信封上写着“珩郎亲启”四个大字,他手忙脚乱撕开,展开信纸:

“郎君离家已久,家中一切安好,桑稚昨日从山上折回一枝梨花,妾身瞧着花便想到起了与郎君初见时的情景,如今感念万分,不知何时能再与郎君去赏一次花?

父母与妾身皆挂念郎君,盼君回信,万望一切安好。”

信尾署着晚娘的名。

桑稚来迟,挤进人群只瞧见躺在冰冷地上的晚娘。

她扑上前将晚娘抱在怀中,像失了糖的孩子般苦苦哀求:“小姐、小姐,你醒一醒,我是桑稚,你看一看我,我是桑稚啊!”

卫珩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她的喜怒、忧思、嗔,头疼欲裂。

他失态,跪着又捞起另一封信:“婆母病重,盼君归”。

下一封:“听闻郎君已另娶,可是要休妻?”

墨迹被晕染,不平的信纸将她的伤心描述开来。

“噗”卫珩生生呕出一口血,血染纸张与晚娘已干的泪痕沾染在一起,识图掩盖那些痕迹。

他终是想起了她的夫人,他的心上人。

“既已结发为夫妻,日后我定不负你。”

红烛下她娇美羞涩的脸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啊!”

悔恨迟来。

她的心上人在为她的离去哀切,只是她再也看不见了。

脂粉铺子里的苏家小姐心肝一颤,直觉不对,起身捧着肚子寻去。

“你便叫桑稚吧,春日桑绿,稚子童心,和你这个小丫头再匹配不过了。”十四岁的晚娘捏着七岁桑稚的脸说。

桑稚至今仍记得那时小姐脸上的笑。

可此时,她再无了生息,整个身体冷得吓人。

忽想起林晏,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一阵搜寻,桑稚跪着扑上前,哀求道:“姑娘、姑娘,你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我也不是掌管生死的阎王,如何能救得了你家小姐?”林晏冷冷说道。

小野牵着林晏的手一紧,不忍地撇开目光。

桑稚再绷不住,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喷涌而出,哭得悲悲切切。

“夫君?”苏家小姐挤进人群看着眼前这乱象,不敢相信那跪地衣冠不整的人是自家郎君。

搀扶着她的嬷嬷见状不对,扯着苏家小姐欲走,“小姐,如今人杂,我们先回府吧。”

苏家小姐看看模样疯癫的卫珩,再看看围观众人,不安涌上心头,下意识想走,呆呆点头。

“等一下!”

卫珩缓缓站起身,面色铁青:“苏小姐,我有话要说。”

她的夫君变了,哪儿还是初见时谦谦君子的模样。

“嬷嬷我们快回去吧,父亲一定在家等急了。”苏家小姐反抓住嬷嬷的手推开围观之人欲走。

谁料卫珩一把将她抓住,她的小脸瞬时间煞白。

这是她从小带大的姑娘,她当女儿对待的小姐。

嬷嬷看不下去,历声道:“珩郎君,你竟一点不顾小姐和腹中骨肉与你的情分吗?”

“情分?”卫珩看着苏家嬷嬷面露讥笑,“哈哈哈,天大的笑话,这段孽缘不过是我引狼入室迷了心智,你们纵容遮掩而来的。一开始就错了,谈何情分?”

“不、不…”苏家小姐摇头,连连后退。

恩爱情形分明在眼前,他为何如此。

卫珩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晚娘身前,“小姐瞧瞧,这是我的发妻云娘,你我成就这段姻缘新婚燕尔时,我的发妻正为我操持着家业、侍奉双亲……”

蜀道如此之难,她竟拖着病体一路寻来了燕都。

卫珩难以想象,这一路晚娘到底经历了何等磨难。

众人哗然,瞪大眼睛看戏。

“啊~”晚娘青紫瘦弱的脸吓得苏家小姐连滚带爬地跑开。

嬷嬷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安抚着,“珩郎君何苦折磨我家小姐,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与小姐无关。”

“都到了今时今日,嬷嬷竟还当我眼盲心瞎呢!”

他疯魔了,苏家小姐瞧着吓得全身颤抖。

嬷嬷心疼地流下眼泪,“姑爷何苦如此折辱小姐,小姐唯一的错不过是看上你罢了。”

当初,小姐对这蜀地来的书生一见钟情,非他不嫁。这书生虽模样俊俏品行端正,瞧着也并非平庸之辈,可就凭二十二岁并未成亲这一点就令人怀疑。老爷本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小姐绝食明志,他只能一边操办婚事一边派人去蜀地打探。

只是,蜀道难,等人带回消息时,小姐早已成亲,怜小姐自幼无母,又受卫珩身边的侍卫蛊惑,老爷不忍告知真相,只能费心替他遮掩。晚娘从蜀地出发他们俱是知晓的,只是瞧她病入膏肓,又念着小姐怀有身孕,全当积福他们当时才没下手。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小丫鬟竟走到了这儿。

原也是自己的错,终究是夫妻一场。

卫珩苦笑,“哗”得撕下一块衣袍,咬破手指埋头写下和离书。

“你我二人从前言过种种,小姐只当梦一场罢。”

他转身怜爱抱起晚娘,围观众人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

林晏在城外的一片林中找到卫珩,因带着桑稚这个拖油瓶平白耽搁了她许多的时间。

卫珩抱着晚娘坐在一个土坑里,他低着头模样亲昵地对怀中人细语着,二人身边不远处还长着一颗梨树。

他居然能在这一片林中找到一棵梨树,也是个人才。

林晏感叹之际,施了个法困住了想要上前破坏的桑稚。

如此时刻哪儿容得下第三人破坏,只是可惜晚娘的魂魄早已被鬼差带走,她瞧不见了。

过了许久,卫珩抬头望了望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生即同衾,死亦同穴。”

说罢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极其利落地插在了自己胸口上。

鲜血喷涌而出,喉间也漫出一口血,浑身难受得紧,他却心满意足地笑起,抱着怀中人躺了下去。

“你可看懂了一点?”林晏问道。

戎棠自暗处走出,黑着脸:“你这花妖别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我有什么错,是他上辈子求我帮他与苏家小姐再续这世姻缘的。”

林晏一时无语,只能心中对他报以美好祝愿:希望下次他渡劫雷劈的厉害一点。

想着小野还在客栈等着吃鲜花饼,糕点可不等人,瞬间消失。

“唔~真好吃!”

燕都四月天冷,能吃到如此新鲜的鲜花饼属实不易。

“阿晏,我们明日去哪儿?”小野团子眼巴巴地看着林晏。

“喏~”林晏心不甘情不愿掰出一小块递给小野。

着实是不想分给他,可他盯得太紧,一时间让嘴里的鲜花饼都没那么美味了。

小野接过饼,高兴得眉眼都笑成了一团。

“去江洲吧。”

小野此刻满心满意都是手中的鲜花饼,含糊不清地问了句:“可是因为窈娘说江洲有人食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