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80后

时间是1987年,改革开放已经九年了,农村包产到户之后这个村子大部分人都把自己绑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这个国家的人民被称为龙的传人,这座城市被称为龙乡。起因是在这座城市考古学家在西柏坡水库发掘出了距今人类用贝壳塑造的最早的龙形,这个国家的人把龙作为自己民族的图腾,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现实中只有龙不存在,是古人搞错了吗,不得而知,但是这个民族为什么要把龙作为自己的图腾呢?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华夏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且早期农耕文明延续时间很长,而早期的农耕很多地方水利灌溉以及洪水肆虐情况不容乐观,他们每逢干旱或者洪涝年,就是要饿死人的时候,即使在唐朝,按照现在的GDP来计算,中国在GDP世界第一的情况下,大诗人白居易的小儿子却是被饿死的。这样看来,这片土地的先人们就需要寻找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控制风雨,什么力量可以控制风雨呢,当然是来自天上的力量了,然而天上除了云彩,就是龙卷风,闪电,就像巨型野兽一样,龙的图腾就诞生了,它可以呼风唤雨,保护庄稼生长,有了食物就能国泰民安。这座城自从被挖掘出中华第一龙之后,孩童们几乎所有的玩具,衣服上都会印上龙,地标性建筑也是雕龙画柱,大型的建筑也免不了与龙相关。

早晨四五点的冬季就有六七十岁的老头们背着箩筐捡拾地上的羊粪蛋放到自家地里增肥,等到六点多钟大街的某些向阳的地方就开始站满了三十岁以上的男劳力们,他们都在谈论着最近或者过去发生的“大事”,时不时吐一口痰在地上,说到兴奋处唾沫星子乱飞,有时两个人还会争论的面红耳赤,还有的身上拴着用被子裹着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外面大多穿着绿色的军用大衣,这样的大衣既便宜又结实耐穿,还保暖,仿佛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件。这样的大衣还有另外一个用处就是当被子盖,它在普通农民身上白天可以抵御寒冷,晚上可能就是哪个孩子盖在身上的被子,如果要出门做个什么小买卖,军大衣就更是离不了,把它盖在货物上保暖,刘换生出生后最常见到的是父亲军绿色的大衣晚上盖在了自己身上,因为棉被都被姐姐们学校住宿带走了,家里不够用,再就是父亲冬天添补家用卖白菜时一路用军大衣盖着白菜生怕冻着白菜。再后来,离家多年又回来的刘换生就看到父亲那件军大衣裹在了院子里的水管上,北方冬天冷,水龙头是最需要保暖的,否则就没水喝了。神奇吧,把这件普通的军绿大衣用到了极致。身上绑着孙子的男人会迎来大家的羡慕嫉妒,时不时会有人凑过来逗逗孩子,再夸夸这位男子,“真是好福气啊”“都抱孙子了”“两年抱仨”“谁有你这福气”“有苗不愁长”“看这孩子长得多排场”。三十以下的男劳力都在干啥呢,大多在睡觉呢,他们既不想捡拾羊粪蛋,又对三十以上的男人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当然也有少许几个也混入在三十岁以上的男人中和他们谈天说地。这些早晨男人们的聚集点就是这个村子所有新闻的来源处。他们的谈话内容包括村里谁家的房子盖的怎么样,谁家的猪养的怎么样,谁家的地里庄稼长得怎么样,远到周边几个村子的轶事奇闻,有的更远一点的还会谈论到国家政治政策。国家的政治政策在男人们看来也是钱的孕育地。男人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的大多与钱有关,1987年的钱还孕育在这些地里的庄稼,家里的猪,养的羊,或者对孩子的希望上。女人们都在干什么呢,忙着在家伺候孩子,起来打扫院子,生火做饭。早晨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祥和,伴随着豆腐的叫卖声,几声牛叫,一群系着铃铛的羊群走过,这个时候的羊群已经觅食回来了,因为早晨的草更好,去的晚了草就没了,或者早起有些不良的放羊人专门趁没人把羊群赶进别人的麦地里,让自家的羊群吃个饱。村里人最恨的就是这种行为,冬天的麦苗原本咬断几根绿叶是没事的,但是羊群这种生物它们不但吃叶子还一同连根拔起把麦苗的根也吃了,所以经常有人家为了防止羊群进地里面,就在地头撒老鼠药,毒死了羊,放羊的也不敢声张,谁让你把羊群赶入人家地里面呢,活该!村里人不但不同情他们还把这些事当成了谈资。每次有放羊人的羊被毒死了,他们抱着中毒的羊还要从这群一大早谈天说地的男人们面前经过,大家一看怀中奄奄一息的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会有几个不怕事大的大声询问“羊跑人家地里了吧”,随后就是大家的一阵大笑。对于靠庄稼吃饭的农户来说,这些人就该这样教训他们。为防止羊入田地,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刘换生母亲经常使用的方法,那就是经常去田地里看看自家麦子,长的咋样了,是不是遭羊啃了,是不是干旱了,是不是有人开车压到了地头。

橙色和略加灰色的云笼罩着这座村庄。很宁静,环境很干净,因为没什么工业污染。村庄所在的这座城市后来被评为了全国卫生城市,是啊,太干净了,没什么企业,也就没什么创收。在这片土地上,除了庄稼收入很少有其他的进项了,如果有,那这户人家就立马成了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其他人家太穷了,村庄封闭,因为没有道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使这个村庄的人平时不愿走出村庄,见的少,人的脑子就不太灵活,什么是灵活?本质上是把不同的情景进行迁移的能力,不同情景这个前提都不存在,怎么迁移呢?这使得环境的封闭导致思想的封闭。思想的封闭又指导行为上放不开手脚。前怕虎后怕狼,实际上是哪有那么多的虎和狼。刘换生的父亲也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先富起来的人,这源于,刘换生的母亲,一个勤俭节约,非常勤快又非常聪明的女人,好强的心,使刘换生的父亲本身懒懒的人却一生都没有什么巨大的坎坷。娶个好的妻子可以让至少两三代人生活都很好。这话一点也不假。刘换生的母亲养育了他们姐弟五个,外加上外甥辈的五个孩子,一共十个孩子。一个女人是有多大的心胸才能有如此的付出啊。刘换生在自己有孩子时真的是一刻都不想跟孩子呆在一起啊,可以逗着他们玩,但是,要养育他们真的从内心不想。不是没有爱孩子的心,而是不会养育。学校没学,家人没教,前半辈子倾尽全力在学校学习的东西,从没有涉及育儿的具体实践,如果有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孟母三迁,所以刘换生再生育孩子之后想到,如何把孩子养育成才,那就是多给孩子留房产,想去哪里居住就在哪里居住。

这个村庄周边全都是高高的、黑压压的玉米杆儿。它们是这个村庄所有村民衣食的来源。但却阻碍了村民向往外界的通道。农业是他们的主要生活来源。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强壮劳动力。在这个村庄男人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谁家添了男丁那一定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同欢乐,仿佛是他们自己添了人丁。街头巷尾也都是弥漫着美好的、快乐的气氛。可谁家若是添了女孩,那一定是全家上下都是无声的,沉默的,仿佛死了人而不是添了丁。有的人家在女孩刚生下来就被婆婆或者亲戚联系好了买家,而此时弥漫在街头巷尾的一定是切切私语、阵阵惋惜之声,谁家生了女儿是他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如果碰到两代招赘这样的事,那么他们家就是这个村子村民一辈子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错综复杂的联姻,还可能传到方圆几个村子都知晓,这就意味着不单是本村的谈资更是别村的谈资。这样的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为了有在村子里站住脚的资本或买或入赘。入赘在这片土地上也有严格的程序,他们规定男方必须到女方家生活,逢年过节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到男方家走亲戚,同时,还要女方家给这位入赘的女婿起个随了女方姓氏的名字。这真的是要把入赘的这个男人的尊严踩在泥土里了。刘换生的大伯家就是这样的一户人家,两代入赘,方圆几个村子传开了去,但是,刘换生的大伯至于为什么要让自己的独生女入赘,而不是应了刘换生三婶子的愿,让刘换生三婶的大儿子也就是刘换生的堂哥大力过继给大伯,原来是大伯是有其打算的,过继来的儿子,离得这么近,少不得跟他亲爹亲娘亲近,还要夺了大伯家的庄基地、财产,最后到老了可能还享不了一点过继儿子的福气,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亲闺女更加可靠,虽然入赘不好听,但好在都是一家人,刘换生的伯父打算的是对的,这在后面的几十年得到确切的验证。在BJ当过几年兵的大伯还是有点头脑的。与之对比之下刘换生的父亲就没那么通透了,在刘换生的三姐还没出生的时候,刘换生的父亲把大力当做了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从外面带来的好吃的,先让大力吃,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吃不上,从外面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先让大力挑,吃住都在刘换生家里,把他顶在了头尖尖上。刘换生的父亲认为,这是家族唯一的男丁,是未来,是家族的希望,实际上,没什么产业,没什么家底的家族哪来的什么家族的希望,家族的荣耀,都是各过各的罢了,还想这能不能从对方家里捞点好处给自家呢。

刘换生就出生在这个村庄,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姐姐,他出生的时候父亲还是村里的会计,家里经济还算宽裕,父亲这个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汉子,身上凝聚了那个时代男人所有的品质,善良,大男子主义,重男轻女,家庭为主,外面艰苦奋斗、吃苦耐劳,家里懒惰异常,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真是矛盾的品质。家里,男人是神,只有神才会让崇拜者围着他们转,神当然是不用干活的,只需要享受便是。在刘换生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父亲的伙计们向他开着玩笑,说“这胎要是男孩,俺几个兑钱给你开台戏唱,唱它三天三夜”,父亲当然心里是盼望着男孩的,不然不会一直生下去,只是到了第四个,也就没那么大盼头了,顺其自然,男孩更好,女孩也行。刘换生的母亲呢,也是该吃吃该睡睡并没有多大新奇感了,这样的心态奠定了刘换生在家的地位,不被重视,是个刻囊(方言,麻烦的意思)。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会听到母亲对父亲讲“四恶囊”就是刘换生的代号了。母亲只在父亲面前这样叫她,外人面前是绝对不这么叫的,自己可以损娃,别人是不能侵犯的。自己可以不重视女孩,外人不重视,是践踏了刘换生父母的尊严。关于名字,这个村庄叫女孩从来不叫名字的,大妮儿,二妮儿,三妮儿,仿佛女孩不配让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正值春末夏初,家后面的歪脖子柳树叶子也有小指长了,几棵杨树也被春风吹得飒飒作响。刘换生出生的前一天傍晚,大姐放学回家没多大会儿,大姐正在堂屋西厢房刚坐定,就听见门帘“呱嗒”响了一下,随后一个稚嫩的女童声喊妈妈,大姐对去屋后遛弯回来的母亲说,这胎肯定是女孩,母亲不信,说“看怀孕时肚型像男孩,大又圆,人人见了都说是男孩,怎么是女孩?”大姐自信地说,“看吧,肯定女孩。”每次大姐说这段往事的时候,刘换生都相信这段事是真的,她内心总想着自己应该是与他人不同的。她从小是不认命的,她宁可相信有灵魂这样的事,也不愿承认自己只是村里一名被人叫不出名的小妮子。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这段传奇故事是属于她的,只属于她,在这个有着众多兄弟姐妹的家里,鲜有只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宁可信其有。黄昏的彩霞,擦黑的夜色,农历四月的微凉的春意,那时应该有槐花了吧,满院是不是还飘着槐花香?太静谧了,太安静了,她的灵魂提前来到了这个家,等待第二天的降生,多么的美好,刘换生是幻想了无数遍这个场景的,因为这是属于她的故事。来到这个世上就是受苦的,出生要用力通过阴道,已是过了一道鬼门关,后面的成长也是一场修行。

刚出生没几天,有人听说又生了闺女,就来抱养,母亲开始是不同意送养的,奶奶于是撺掇父亲送养,后来母亲也拗不过,就同意了,人家来抱,二姐哭着喊着不送养,最后母亲也不想送养了,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名字,换生即改变现在的生养现状,她的名字意味深长,背负着整个家庭的希望,在这之后,她想过改名字,但家族的希望又怎能说改就改的?何况登记户口的怎会听一个小妮子的意见呢?小学三年级,户口普查,她对去查人员说,我的名字中字写错了,应该是焕,刘换生认为很多女性叫焕的,象征朝气,力量,新生,为自己取这个字也不错啊。登记户口的登记完就走了,之后再无音信。后来想想,可能是普查户口的根本就没在意,或者嫌麻烦,改名字,这辈子在这次户口普查中停止了。以至于后来,她见到学生中有好听的名字就非要叫起来回答一个问题。这么好的名字,怎么能不让大家认识认识呢?

刘换生的父亲一次去城里偶然的一次机会,学会了用新的锅碗瓢勺换取城里人的破铜烂铁,有时也直接卖给别人,做生意的人极少。一次,遇到了一个大生意,一个城里的老主顾让刘换生的父亲去拉了一车废铁过来,三天来一倒卖赚了几千块钱,三叔会开拖拉机,来来回回的运输工作,一天下来刘换生的母亲给了三叔40块钱,那时的烧饼还是一毛钱一个呢,另外,又给了三叔两盒烟。刘换生的爷爷看着自己的三儿子为老二家忙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急忙来到刘换生家问到,“给你三兄弟多少工钱啊”,老向小,是在这片土地上最普遍的现象,就是老人都是偏向排行小的孩子,认为,自己没能力给他们更多了,所以,什么都想给他们留着,这种思想在刘换生的父母思想中也特别明显。

转眼到了麦收,刘换生家就在村子的最外围,一般居住在村子外围的大多是家里人丁兴旺,没地方盖房子了,只能盖在外围,要么是最受欺负的那个孩子,村子的外围,第一,不安全,有什么偷鸡摸狗的最先遭殃的就是这些外围的人家,第二,庄基地质量不好,村子外围大多都是大家倒垃圾的地方,土质疏松,不宜盖房,但也有好处,你可以自行扩大庄基地,大家心里跟明镜似得,知道这样的庄基地质量不好,随便占去吧,但也不能太离谱。有人说村子外围的庄基地离大自然很近,屋后就是田地,小树林,池塘,风景秀美。但我想说的是,这不是旅游,这是长时间居住的,村子后面都是什么最多?是坟地!夜晚的小树林更是阴森恐怖,至于池塘,早先时候,哪个村子的池塘没淹死过人?孩子玩耍更是不敢让孩子靠近的场所。家长三令五申,不能去池塘边玩耍!刘换生的父亲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排行老二,在三兄弟中是容易被忽略的,在心理学中这叫“首尾效应”,家人更容易关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最容易忽略中间的。刘换生家就住在最外围,胡同的最后,村子的边上,屋后就是坟地,池塘。沤粪坑,石灰坑到处都是。走在村边的小路上要么窜出的是黄鼠狼,要么是蛇过路,黄鼠狼还好,遇到蛇走过的路都要跨过去,弯弯曲曲,经常是很粗大的蛇过路。刘换生的母亲在刘换生长大后经常给刘换生讲一个关于蛇的故事,刘换生的姥姥家邻村一个男孩因为去地里干活时砍断了一条蛇,谁知这条蛇又自行接上了断处,吓得这个孩子赶紧往家跑,回到家后蛇依然紧随其后,还引来了很多蛇,最后,小男孩家房梁上,地上,装馒头的筐里都是蛇,他家人也是躲到了亲戚家,当时院子里都是蛇,很多人站别人家房顶上往他家看,刘换生的母亲说她也站人家房顶上也看到了,村里的几个老太太拿贡品,香,纸箔烧在这家人家门口,口中念念有词“是孩子不懂事,得罪了哪家神仙,恁就宽宏大量,放过他们吧,孩子以后再也不敢了”,他们家们门前被烧的纸钱堆成了小山,可能母亲说的是真的吧,无从考证。

1988年,刘换生长到将近一岁,三姐抱着她去街上,爷爷看到了说,你抱的谁家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受苦还要默不作声的。长到一岁爷爷还不认得,至少说明了这期间,父母是没有抱着她去给长辈看过的。不但是爷爷的轻视,更是父母的轻视。街上有个炸油条的邻居,每日一根油条,一毛钱,这是刘换生父母为她专开的特例,自己的孩子嘛,吃还是要比别家强的,毕竟做生意的。这里要补充一下,父亲既是村里会计,有自己做点生意,农村大多是这样的。

小妮子不能参加亲戚的婚礼,否则就被视为不祥的预兆,这不祥的预兆就是这对新人会生闺女。刘换生自小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久而久之也认为自己是不能参加婚礼的。但每次弟弟参加完婚礼总是向她描述婚礼的有趣事情,她也总是心存向往的。所以,小时候,婚礼对于刘换生来说是热闹的,是满眼的红色,是欢乐的集中。对婚礼的向往是深埋在心底的,这也是她以后没办婚礼结婚又离婚的原因之一。弟弟总是从参加婚礼的地方带来有趣的事,所以,婚礼在刘换生心中永远是有趣的,热闹的,一片片的红,装点成了整个婚礼。令人兴奋的事也有,那就是满月酒宴,是可以参加的,不仅是有好吃的,见很多小朋友,还是开眼的重要时刻。但在刘换生心中总是有个疙瘩,那就是母亲不希望自己在这样的重要场合出现,因为别人总会在这样的场合问母亲这是几闺女?生闺女多,仿佛是罪过。

童年是美好的,不美好的事情都是短暂的。

童年的春天,万物生发,对于孩童来说也是这一年里最活跃的时候,除去上课就是疯玩了,刘换生家住在胡同最后面,再往后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房屋和麦田中间是两个鱼塘,鱼塘和麦田中间又隔着一条土路,两米宽,路北边是玉米收割完之后的秸秆,一眼望去都是绿色,嫩绿色的麦苗,嫩绿色的树,榆树、杨树、柳树是这个地方的主要树木。一放学,就往厨房跑,掀开锅盖,里面是母亲去地里干农活之前几天的馒头,方形的,自家蒸的馍。这个村庄在这周围算是规模比较大的,这一点刘换生一直引以为豪,居住在一个大村子,小孩子总是觉得大就是好的,人多总是好的。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阶段,中午没有睡意,在上个时期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四五个孩子的年代,家长任由这些孩子像野马一样到处疯跑。春天到了,刘换生家后面的一片空地成了大家的乐园,村子的庄基地比麦田要高出一米多,位于黄河直流地带的这个村庄,追溯到五六十年代那是要常常被黄河水淹了的,刘换生听父亲说,父亲小时候前一天在床上睡得好好的,第二天整个床带着人就在水里了。有的孩子睡觉重,水把床飘起来了依然呼呼大睡。这样的场景刘换生在以后的几十年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来,觉得真的是奇景啊,被水飘起来的床,还有上面睡着的孩子,咦~。所以,村子比屋后的麦田要海拔至少高一米五左右,于是,站在屋后的这片空地上可以眺望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子,麦田里是有一处没一处的老坟,偶尔也会有新坟,不过这片地新坟不多,大都埋在了离村子更远的田地里了。春天男孩子上树掏鸟窝,是大家最乐意做的事,那孩子在树下等待,男孩子像得到了什么战利品一样,手拿鸟蛋,有时还会有小雏鸟,不是这些孩子不爱这些鸟类,是太想与它们亲近了,掏到的小鸟便急切地带回家喂食物,喂水,当然,不出意外,这些雏鸟是不会吃也不会喝他们手里的食物和水的,儿童嘛,总是喜欢更小的小动物,因为小雏鸟的死亡而伤心很久是最后逃不掉的结果。但即便如此结果,这些孩子们依然喜欢上树去探索生命,似乎这是他们参与大自然的一种方式。空地边缘处长着一颗刘换生母亲栽的斜斜入池塘的大柳树,这颗柳树已经不止一次被刘换生的爷爷“下令”卖掉了,“不成材的树留着它干啥!”爷爷总是背着手看到这颗树时对刘换生母亲说道。但母亲迟迟没有把这棵树卖掉,小小的刘换生不懂为什么,长大之后方明白了,这是属于母亲的审美与浪漫,母亲爱种树,她种的树就像她的孩子一样,不舍得卖掉,更不舍得砍掉。屋后是白桦树,房屋东边是桐树,院内是榆树,但就是没有果树,一颗都没有。刘换生和弟弟曾经不止一次地央求母亲种桃树或者苹果树,但一直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终于在刘换生上高中时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颗苹果树桩子种在了一进院门的地方,但是,没过多久就发现它连都发不出来。在此之后的很多年了这一片都没有果树的踪影,刘换生很是遗憾。在刘换生小的时候,母亲也没怎么养过小动物,小狗、小猫这些都没有,刘换生特别羡慕被人家有小动物,后来,母亲养了猫,弄得家里到处是跳蚤,养了狗,弄得厕所都是臭袜子,方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养小动物了。这在刘换生成家后,有了孩子,也许是为了弥补童年时的遗憾,撺掇丈夫开车去了花卉市场买了一对小鸡,一对鹦鹉,一只仓鼠,两只乌龟,一对小鸭子,童年没有实现的愿望在孩子身上要兑现!多么疯狂!又多么可怜的童年心。童年的遗憾用一生去填补。

屋后这片空地承载了太多的欢乐,放学之后把书包朝屋里一扔就跑去小伙伴家里,吆三喝六的来到空地上,女娃在地上画上方格,跳房子,男孩子最喜欢玩的是碰拐,三奶奶家大孙子名唤大刚的,人如其名,身体最结实,跑的最快,碰拐单腿跳都比别人双腿跳要快,刘换生后来走出这个村子回想当时的小伙伴,如果农户人知道这是练体育的好手,说不定也培养成了某体校高材生,可惜,农村没有人发现他们,没有人推荐他们,更没有人为他们惋惜,他们的才华很容易埋没,不想城里孩子,家长已经为他们铺好了成长的道路,这就是不公平吧,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公平不是吗?在升学这方面,农村少有奇才,因为奇才也只是谈资,而不能真正变成现实。在广袤的农村,仿佛可以盛下一切的不一样。多么神奇,又多么令人悲哀,仿佛怎么也走不出去。玩累了,就上空地边那棵斜伸向后面田地方向的老柳树,去拧一个柳哨,哨子约莫两寸长,从头上起,把皮去掉一厘米,留下二层皮,鼓起腮帮子吹响它,当然没有小伙伴拿它吹响不同的音调,课本里口哨英雄是孩子模仿的英雄,像黄鹂鸟一样的歌是怎么吹出来的呢?一直困扰着大家。这一片土地被大家磨的发白。春末,麦子有了籽粒,站在屋后高岗处向远处眺望,一片墨绿色,颜色由淡向深晕染开来。孩子们闹归闹,极少去糟蹋庄稼地,因为这是生养他们的土地,麦子是邻居的收入,是他们的口粮,孩童都懂得。一天,母亲从地里回来,向邻居说起油田上居住的外来户一男一女铺了几张报纸,脱了个精光,在我家地里睡觉,我妈就破口大骂他们,“回家去,丢人不?!看把我麦糟蹋成这”两人慌忙穿衣服,母亲就这样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哈哈,应该是很尴尬吧,他们的浪漫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荒唐,他们的浪漫没有麦子份量重。春天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是欣欣向荣的季节,古人真的很会造词啊,欣—欣—向—荣,读之已让人很有感触了。坐在母亲两腿间,露出一侧的耳朵,母亲从头上扒起一根头发,捻成双股,伸进刘换生耳朵里用两手搓着,很痒,但很舒服。一年四季中,母亲少有的闲暇时光,等着麦子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