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红豆(1/1)
一:少年•长安
暮春的长安城,繁花似锦,杨柳依依。
玉真公主府邸内,一片静谧祥和。府中的花园里,牡丹盛开,香气四溢,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玉真公主身着华美的宫装,眉目如画,端坐在花园的凉亭中,手中握着一卷诗稿,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一位身着素雅的青衫的公子正缓步走入公主府,他眉宇间透着几分清冷与淡然,这位公子,正是年少的王十三郎。
作为当朝著名的诗人与画家,王维的才华早已名动天下。然而,他生性淡泊,不喜权贵,更不愿卷入宫廷的纷争之中。今日,他受邀前来公主府,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玉真公主见王维到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起身相迎。
她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般悦耳:“王公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过誉了,臣不过一介布衣,不敢当此盛赞。”王维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失疏离。
两人落座后,玉真公主亲自为王维斟茶,茗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
公主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王维,眼中带着几分柔情与期待。她轻声说道:“王先生的诗作,本宫早已熟读于心。每每读来,总觉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山水之间,忘却尘世烦忧。”
王维淡然一笑,道:“公主过奖了。臣不过是借笔墨抒发胸臆,若能得公主青睐,实乃臣之荣幸。”
玉真公主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王公子,本宫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维心中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但说无妨。”
玉真公主抬眸直视王维,眼中满是真挚:“本宫自幼喜爱诗文,却苦无良师指点。今日得见先生,心中仰慕不已,不知先生可愿留在府中,为本宫讲解诗文?”
王维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公主的心意。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公主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而,臣生性疏懒,不喜拘束,恐怕难以胜任此职。”
“先生何必自谦?本宫虽为公主,却也不过是一介女子,只愿与先生探讨诗文,共赏风月,何来拘束之说?”玉真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不甘心。
王维微微叹息,目光投向远处的花园,仿佛在寻找某种解脱。
他轻声说道:“公主天资聪颖,才情出众,臣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岂敢与公主并肩?况且,臣心中早已有所寄托,恐怕难以回应公主的厚爱。”
玉真公主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泛起泪光:“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本宫……不配与先生相交?”
王维见公主如此说,心中亦有些不忍。他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公主误会了。臣并非此意。只是微臣志在朝堂,又浮沉于宦海之间,实不愿污了公主向往诗文自在的心境,公主的厚爱,臣心领了,但臣实在无法回应。”
玉真公主沉默良久,也明白王维言下之意,终于苦笑一声:“原来如此。是本宫唐突了,还望公子见谅。”
王维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公主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介文人,此生只是常以笔墨为伴,以山水为友。虽向往田园,却困于宦海,实不配公主的尊荣,公主的才华与美貌,天下无双,定能寻得良配,共度此生。”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泪光闪烁,却强自镇定:“公子既如此说,本宫也不便强求。只是,先生可否为本宫留下一首诗,以作他日所念?”
王维点头应允,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诗成,王维将诗稿递给公主,道:“此诗名为《山居秋暝》,公主向往自由,望你能从中寻得一丝宁静。”
玉真公主接过诗稿,细细品读,眼中泪光更甚。她轻声叹道:“先生的诗,果然超凡脱俗,令人心驰神往。本宫虽无缘与先生相伴,却也能从诗中感受到先生的心境。”
“公主能懂臣的诗,臣已心满意足。愿公主珍重,臣告辞了。”
说罢,王维转身离去,背影清瘦而挺拔,仿佛一株孤松,傲然立于天地之间。玉真公主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诗稿,眼中泪光闪烁,却终究未曾落下。
她知道,自己与王维之间,终究隔着一道身份、感情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维走出公主府,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一片澄明。
而玉真公主,依旧坐在凉亭中,手中紧握着那卷诗稿。她抬头望向明月,轻声吟诵着王维的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她的心中,仿佛也随着这诗句,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与王维的故事,终究只能成为一段遗憾的追忆。
而王维信马走在长安街上,望着空中闪着的星光,心底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姑娘。
二:青梅•竹马
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七岁的小王十三正坐在竹林中,手中握着一支新折的竹笛。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襦裙的小女孩正蹑手蹑脚地走近。
“你在做什么?“小女孩歪着头问道,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王维认得她,是隔壁清河崔家的小女儿,名叫嫽嫽。
“我在等一只彩蝶。“王维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那彩蝶儿,“你看,它停在那边的那朵花上。“
嫽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正停在一朵野花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在她伸手要捉住蝴蝶的瞬间,蝴蝶突然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哎呀!“嫽嫽可爱地跺了跺脚,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小十三忍不住笑了,举起竹笛吹了一个轻快的音符。蝴蝶似乎被笛声吸引,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在了嫽嫽的发间。
嫽嫽愣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小十三放下竹笛,轻声说:“别动,它喜欢你。“
嫽嫽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
从那天起,竹林成了他们的小天地。嫽嫽常常带着她的小琴来找王十三,两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笛,琴笛和鸣,仿佛竹林中的清风都为之驻足。
夏日里,小十三教嫽嫽在竹叶上写字。他用小刀在竹叶上刻下诗句,嫽嫽就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她稚嫩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王十三就坐在一旁,用竹笛为她伴奏。
秋日的午后,嫽嫽会带来母亲做的桂花糕。两人坐在竹亭中,一边吃着香甜的糕点,一边看着落叶纷飞。王十三用竹叶编成小船,放在溪流中,嫽嫽就追着小船跑,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冬日的清晨,竹林披上了一层薄霜。嫽嫽裹着厚厚的披风,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来找王十三。“维哥哥,“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王十三点点头,看着她将琴放在膝上。琴声响起,是一首《梅花三弄》。嫽嫽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仿佛在跳一支轻盈的舞蹈。王维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梅花。
一年又一年,竹林中的竹子长高了,他们也长大了很多。嫽嫽出落得越发清丽,琴艺也越发精湛。王维常常坐在一旁,看着她抚琴时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开元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渭水畔的崔府后园里,十四岁的王维抬手折下一枝桃花。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棋枰上,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崔家小娘。
“王十三!你又扰我棋局!“还梳着双鬟的小女郎气鼓鼓地跳起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她绯色襦裙上沾着几片粉白花瓣,像极了画中走出的桃花仙。
王维将花枝别在她发间,笑得眉眼弯弯。
春阳穿过桃枝,在他月白色的圆领袍上洒下细碎光斑。远处传来母亲们的说笑声,两位夫人正倚着朱漆栏杆,看这对小儿女在落英缤纷中追逐嬉闹。
三:红豆•离别
暮春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将郡下的竹林染得愈发青翠。王维站在竹篱前,望着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喊出声来。
崔嫽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含苞的梅花。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那是去年上元节时,王维在清河最大的玉器铺子里为她挑选的。
“嫽儿。“王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崔嫽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已经泛红。她快走两步到王维面前,却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的发带被春风带起,更衬的小姑娘清秀可人。
“真的要走了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王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并蒂莲。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倒出一颗红豆。那红豆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在太行山深处寻到的。“王维将红豆放在崔嫽掌心,“传说这种红豆百年才结一次果,可以留存百年,能保平安。你...你收着吧。“
崔嫽低头看着掌心的红豆,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记得去年秋天,王维突然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衣衫褴褛,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原来,他是去为她寻这颗红豆了。
“我...我等你回来。“崔嫽哽咽着说。
王维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又缩了回来。他转身从书篓里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这些日子写的诗,你若是想我了,就一篇,等你读完了,我也就回来了。“
崔嫽接过诗稿,指尖触到王维的手,两人都是一颤。远处传来马夫的催促声,王维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马车走去。
“王十三!”崔嫽突然喊道。
王维回头,看见崔嫽将那颗红豆紧紧攥在胸前,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遮不住她眼中的情意。
“我会一直等你的。”她声音中已经隐隐带着哭腔。
马车渐行渐远,太行山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王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仿佛还能闻到崔嫽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那是她每年冬天都会收集梅花,制成香囊带在身上的味道。
马车颠簸着,王维从怀中取出另一颗红豆。这是他在同一棵树上找到的,与送给崔嫽的那颗一模一样。他将红豆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红豆仿佛变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颗红豆将代替崔嫽,陪伴他度过在长安的每一个日夜。而清河郡下的那个少女,也会在每一个春天,望着山间的小路,等待他的归来。
雨越下越大,马车驶入一片竹林。王维将红豆收进锦囊,贴身放着。
他仿佛听见他的嫽儿在身后轻声说:“我会一直等你。“
这一等,就是六年。
四:登科•礼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王维就这样站在城外的桃林里,看着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他记得,家乡的桃花也该开了。十五岁那年离开家乡前,清河的桃花也开的如此之美。
“我等你回来。“
少女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转眼已是六年。这六年里,他凭借才华在长安崭露头角,得到岐王赏识,更在今年的科举中一举夺魁。可这些荣耀,却都比不上此刻即将见到她的喜悦。
远处传来马蹄声,王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嫽儿!“
崔嫽下了马车,一袭淡青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她比自己梦中的嫽儿更美,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却依然带着少女时的灵动。她望着王维,眼中泛起泪光。
“维哥哥......“
王维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柔软,带着淡淡的墨香。这些年,她一直在临摹他的诗稿,字迹已经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六年,让你等得太久了,嫽儿”。王维自责的轻声道。
崔嫽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香囊已经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的并蒂莲依然鲜艳。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婚礼在长安城外的别院举行。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几位至交好友。岐王特意送来一对青玉如意,说是给这对才子佳人的贺礼。
洞房花烛夜,王维看着自己和嫽儿手中那两粒陪伴了两人六个春秋相思红豆,执笔挥毫,写下了《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婚后生活平静而美好。崔嫽温婉贤淑,不仅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常常与王维谈论诗文。她的见解独到,常常能点出王维诗中的精妙之处。每当王维创作新诗,她总是第一个读者,也是他十三郎诗的最好的鉴赏者。
五:离乱•相思
然而,上天最嫉妒人间的太平,好景不长。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王维正在书房整理诗稿,崔嫽在一旁研墨。突然,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王维推开窗,看见长安城上空浓烟滚滚。
“叛军攻进城来了!“街上都是人在大喊。
王维急忙收拾诗稿,崔嫽却按住他的手:“维哥哥,你先走,我来收拾。“
“不行,我们一起走!“
崔嫽摇摇头,眼中含着泪:“这些诗稿是你的心血,不能有失。我熟悉它们的位置,很快就能收拾好。你先去城外等我,我随后就到。“
王维还要说什么,崔嫽已经将他推出门外:“快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崔嫽,她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站在桃树下送别时的样子。
王维在人流中被挤着、推着没法往回走,只好逃出了长安城,在城外等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他听说叛军在城中大肆屠杀,许多官员家眷都未能幸免。他发疯似的冲回城中,却只找到一片废墟。
在书房的位置,他发现了崔嫽的尸体。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摞诗稿,身上有多处刀伤。最上面的一页,正是那首《相思》,只是最后一句被鲜血染红。
王维跪倒在地,将崔嫽冰冷的身体抱在怀中。他想起她临别时的笑容,想起她说“我随后就到“。可这一次,她永远也到不了了。
战乱结束后,王维因“投敌“之名被贬为庶人。他带着崔嫽的骨灰回到家乡,在那片桃林边建了一座草堂。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在树下独坐,提笔写下思念的诗句。那些诗句里,总能看到崔嫽的影子。她研墨时的专注,她读诗时的微笑,她临摹字迹时的认真......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看着不知哪儿来的少年竟和他当年一样,不知从哪寻了一颗鲜亮的红豆,将它送给了他心底的那个女孩,还羞涩的解释着:“这时王维诗里的红豆………”
是啊!王维诗里的红豆。
王维终身未再娶,独自守着草堂,有人说他是因为仕途失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他的心中如今只装的下相思了。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取出那枚绣着并蒂莲的旧香囊,摩挲香囊中那两颗如血色般绯亮的红豆,
“嫽儿,我等你回来。“
可这一次,换他永远等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