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自由(1/1)

“刘爷爷,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大山里,比如回家?”

刘勇含笑的没有说话,只是搅动着火堆。

陈默托着腮帮眺望着远方,发现刘爷爷不想回答,他也不想多问。

回到家中,看到躺在床上好像一脸疲倦的父亲,陈默一句话都不想说,甚至连安慰的话都懒得说,而且对方也许也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鸿如看到陈默,摸了摸额头,思忖后从宽大的青色衬衫里拿出零碎的一百二十五块钱,最大的面额竟然有五十,鸿如对着陈默说道:“最近需不需要钱,这些给你,不够了再向我要!”

陈默沉默不语,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些钱,但因为游戏政策的改变,还有他已经不去网吧里,每天能花的钱可是越来越少,甚至白饭加白开水都配上了,这曾经可是陈默嘲笑自己父亲的吃法。

接过钱,陈默沉着头说了句:“谢谢。”

对方也毫不在意,只是递给陈默一根抓痒的,让陈默弄。

“后背真的痒,弄一下!”

拿人钱财,自然要替人做事,这是自然法则。

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哪怕陈默再不愿意也得干。

弄得无聊,陈默忍不住打哈欠的问道:“香港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个屁,那里都是臭吊毛,物价又高,人又‘傻逼’。”

陈默尴尬一笑,继续问道:“做了几天?”

“二个星期,不是我不想干,是那老板臭吊毛一个,天天针对我,狗才给他干!”

陈默微微一笑,没有出声反驳,倒不是觉得鸿如对,只是对他的品相实在有所了解,一年工作的日子加起来也不一定有一个月,白饭加冷白开水,就是一顿,然后继续吃一天。

陈默说:“你这样会吃坏肚子的!”

鸿如挥着手骂道:“我比你懂,你个小屁孩去学习去。”

陈默实在弄得没力,停下手中的活,问道:“那里大吗?”

“大啊,肯定大啊,那高楼大厦哪是村子可以比的,‘帮忙’读书,以后去大城市里,坐豪车,吃好吃的!”鸿如后面说的家乡话陈默直接过滤,高楼大厦像海市蜃楼一样映衬在他的眼眸里,闪闪发光。

生活变得越来越千疮百孔,陈默都感觉生活变得越来越沉重且无聊了,上起课来魂飞九天,简直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变得越来越像孤城里的流浪者。

和泽涵,润楠一起回家,曾经陈默同样和君君和跋斌这样一起回家,说的话题变了,人也变了,也许是可聊的话题本来就少,泽涵突然兴起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读书?”

润楠问道:“没有想过,话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少年宫吗?我问老师,老师说有,但要在城里才有。”

泽涵思忖许久,说道:“我也没见过少年宫,但我去过城里,因为我爸是城里的工程师,暑假的时候会带我去城里玩,你知道吗?城里的学校真的好大啊,我看到他们的操场都羡慕的不行,不像我们学校,连跑道都没有。”

润楠没有见过城里的学校,但他的父母同样在外面打拼,是个人都知道城里的世界肯定比这里好百倍不止,只是他们没有的选择,年龄上,还是身体素质都不允许他们接受选择,润楠也难免心生向往的说道:“爸妈说,只要我高中考上一个好大学,哪里我都可以去,去大城市里吃香喝辣!”

陈默微微一笑,对于高中,他们这个年龄段充满着未知的向往,但陈默难免还是听到过,比如那个他曾经恨过的语文老师,就曾经在办公室里嘲讽陈默说道:“就你这样的,还不如去种地,最多就混个高中给你当当,但又有什么用?农村里的高中和城里的高中能比吗?你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还不如早点辍学,种种地,也许还有村里的媳妇可以娶!”

她说得很难听,却也像一柄利剑搅动着陈默热血的心脏,陈默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竟然承认了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但他并不抱怨,用宗教的话来说,那些生活富足的人,上辈子做尽好事,有功德在身,所以投胎的人生富足且出众,而生活在苦难中的,也不过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罢了。

陈默内心咆哮出声,因为这简直扯淡,无论是什么都是扯淡。

过去的破事,关我屁事!

但陈默明白一点:成为大人的阶段里,一定有自己安慰自己这一个阶段。

敲打着木桩的陈默吐气的说道:“想不到工作这么累,忙活一天也才二三十块,简直跟下地狱似的!”

钟表爷爷老态龙钟的坐在木凳上,淡淡的吐出熏烟,说道:“知道生活的苦,你就知道赚钱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了,以后就不会乱花钱了!”

陈默感觉差点累死在这里,坐在地上,看着悬挂在天边的夕阳,沉默了许久,陈默突然平静的问道:“钟表爷爷,你觉得外面怎么样?”

钟表爷爷吐了口气说道:“不好。”

“为什么?”

“就是不好,你懂什么?”

陈默没有再说话,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

但钟表爷爷却再一次问道:“以后好好跟我学这门手艺,放心,绝对饿不死的!”

陈默回复道:“算了吧,外面的人们应该不缺工匠师傅吧。”

钟表爷爷愣在原地,突然生气的对着陈默一阵痛骂。

被骂的烦了,陈默却又不能还口,但内心忍不住悲伤的思想起来。

也许困住自由的不是驻扎在四周的高山,和崎岖不平的泥路,是人们做出的选择,有的人被孩子困在了大山,有的被责任二字困在了原地。

钟表爷爷叹了口气,对着陈默说道:“外面的世界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终究是山里人,出去了也是苟延残喘,外面的人会嘲笑你的出身,不要出去了,好吗?”

“曾经我也像你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幻想,但当我出去了,我渐渐的不爱说话,我渐渐明白了自己当初是多么可笑,我就像一个野鬼一样漂泊。”

“外面的世界并不自由。”

“可你在出去的时候不也心怀梦想!”

陈默打岔道。

两人四目相对,钟表爷爷空洞的眼睛里出现幻觉,那双已经空洞无能的眼眸里映衬着一位曾经充满梦想的少年。

……

“不要出去好吗?继承家里的工匠技术,放心,饿不死的!”一个妇女对着青年说道。

她说得很急切,像是在哀求。

青年长相帅气,穿着青浦军装,两对漆黑的眉毛,端庄又神气。

青年背对着母亲,嘴角微笑的指着山上悬挂的红霞,说:“我想去世界的另一头看彩霞,那里也许有我未曾看过的风景!”

妇女哭了,拍打着青年男子的肩膀和身子,家中的男人提着烟斗缓缓吐出白烟,早已戒烟的男人神情呆滞,本来就已经长出白发的头发瞬间苍老的无数倍,漆黑的屋子里,男子微微一叹,眼角露出泪水。

钟表爷爷看着年轻的陈默,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爬出大山的自己。

仿佛泄气一般的躺在了竹椅上,嘴角却忍不住笑出来声,瞬间他好像也老了无数倍,就跟当年一直在抽烟麻痹自己的父亲一样。

钟表爷爷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指指着彩霞,仿佛那时的彩霞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和那个已经只存在过去的年轻的少年一样,指着彩霞,说道:“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彩霞是否是不一样风景!”

“别让追求自由的精神随着年迈的灵魂而消亡!”

困在大山的人永远走不出大山,并不是大山困住了他们,是思想困住了他,是生活的压力和缠绕在身上的责任。

陈默眺望着彩霞,就像多年以前钟表爷爷望着的那样,稚嫩的脸颊上充满了对未来世界的憧憬和向往。

钟表爷爷让陈默提前回家了。

漆黑的屋子里,钟表爷爷倚靠在竹椅上,花白的头发和早已苍老的脸颊和早已年迈的年龄侵蚀着他曾经的梦想和心脏的烛灯,吐出熏烟,干瘪的手将放在柜子上的照片拿下,看着照片上灰白的画面,但充满色彩的世界仿佛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繁华的街道,灯红酒绿般的霓虹灯,就连简陋的小巷里都布满着彩色的招牌。

曾经有一个充满热血的少年说要在这里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让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在这里有一个安身的家!

“婉如,我还是失言,选择逃避了啊!”

布满灰尘的陋室里,钟表爷爷从来不会让灰尘落入这张照片里,钟表爷爷抚摸着冰冷的照片,眼角露出泪来。

叹出口气,闭上眼睛在椅子上倚来倚去,脑海里布满灰尘的记忆也开始蠢蠢欲动。

“辉,你说我们真的能在这个地方上扎根吗?”

“婉如,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发誓!”

脑海中少女的微笑画面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想我吗?”

“我不希望你死,放心有我呢!”

……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啊,不过也挺好,死之前能看看你,我就很满足了!”女孩苍白的脸颊上露出牙齿微笑道。

男子低着头,弓着身体,没有说话,生活的压力像泰山一样压垮着男子。

男子每天打三份工,服务员,背货,甚至干起来曾经认为卑劣的陪酒,但昂贵的医疗像一柄悬挂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将他的头砍下然后被人讥笑。

女孩倚靠在男子肩膀上,说:“辉,这是一座人吃人的城市,我们打不过,逃跑好吗?”

男子吸着烟,曾经未曾有过烟瘾。

在手术台上,女孩握着男子的手,女孩微笑的说:“我要死了,但我希望你能在这座冰冷的城池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王位,只可惜那个皇后不是我!”

男孩面无表情的说道:“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看着被推进手术台的女子,男孩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点紧张都没有,变得越来越呆滞,越来越没有感情,女孩并没有被救下来,男子好像早已预料,签下死亡证明的时候甚至还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身上的枷锁被扯断,男子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变得这样的“麻木不仁”宛如只配活下黑夜下的行尸走肉。

男子之后也拼命的工作,但总觉得内心空虚。

每当男子望着阳台都会想起女孩曾经给他说过的话:“辉啊,这是一座人吃人的城市,我们逃跑吧!”

男子很不厚道的陆续谈了几个女朋友,但都失败告终,她们说男子不会照顾女生的心,就只会说节约用钱,而且男子无房无车,按人们说的,就是三无青年,每当失落的时候,男子都会在烟台抽烟。

终于有一天,运气差到极致的那一天,男子爆发了,在家里狂砸东西,在酒吧里肆意畅玩,麻痹自己,但男子发现,自己越疯狂,女生就越喜欢,甚至之前一个看不起自己的酒吧妹竟然对自己开始抛起了眉眼,男子大笑的喝着酒,然后在精神错乱的世界里“杀死自己”在已经破败的出租屋里用废品埋葬着自己的梦想和青春。

钱花完了,男子回家了,坐在回家的绿皮火车上,男子内心像惊涛骇浪一样。

回到破败的家中,年迈的父亲早已花白,母亲的不辞而别像一根大钉子一样刺痛的男子的心脏。

年迈的父亲并没有责骂男子,两人对视无言。

父亲将手艺传给男子,男子将手艺变成吃饭的工具。

从此过往成为坟墓,而自己将在这片大山里留下墓碑。

……

钟表爷爷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他托人给了陈默五百块,说是工钱,而且还附加了工具箱和一些工匠的示范图,他还给了陈默一张花白的信,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下的,字体非常的优雅整洁,是一首诗,一首急性的诗:

我曾拥有天空。

却未曾仰头。

我将梦想和过去带入天堂。

却迎来地狱的欢呼。

我渐渐无声,却有天使相伴。

我将天使埋葬在地狱里,远走他乡。

我开始奔跑,以为可以逃离过往。

我开始视而不见,以为可以忘记过往。

但我逐渐变得麻木,直到鲜花葬送了我的生命和梦想。

逃回家,却只感内心苦楚不孝。

我骂老天对不起我这等努力这辈。

我笑参天竟容不下我这干瘪身躯。

我笑自己,总想着用浮游之躯撼参天大树。

过往事,用心听。

我将寻找天堂和天使。

对着过去的自己写下我爱着你!

在墓碑的墓志铭上面写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