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1/1)

梁府中有一水榭,东西南三面环池,水磨楠木雕栏,檐下垂有轻纱,随风摇曳。

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一素衣女子置于其中,她似乎正在抄写些什么,玉指轻拈笔未休,墨香盈满袖。

北茗和翠瑕并肩立于不远处,看着眼前盛景,北茗偷瞄了翠瑕一眼,而后故意缓缓拍手称赞,“亭台层叠,花木扶疏,池水索回,山峦缭绕,已自可观。”

翠瑕一动不动,她似乎并不关心这些。

一缕青烟飘过,北茗带着翠瑕隐身出现在素衣女子身后。

北茗顺势趴在女子身前的桌案上,看着纸上的婉约的字迹,念了起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翠瑕不解地看着北茗,“不是先让我活过来吗?我们不先去找我的肉身吗?”

一缕青丝绕指,北茗眼含笑意“她是梁昭南的姐姐梁汝宁,常年生病,极少见人。”

翠瑕走到梁汝宁身前,仔细地打量着她,她身材清瘦,面色苍白,果然是虚弱之像。

北茗也蹲下盯着梁汝宁的脸,而后看向周翠瑕,撇嘴道:“你的肉身多没意思,我来带你找新的身体。”

“美丽的容颜,显赫的家世,成为她,你能做的事情更多。”

翠瑕看着瘦弱的梁汝宁,她明白北茗是想要她以梁汝宁的身份活过来。

“我占了她的身体她会怎样?”翠瑕有些犹豫,她与梁汝宁并无交情,“我不认识她,此前也从未见过她,但见过梁家大小姐的人都说她温柔善良,就算她身体不好命不长,我也不能占用她的身体。”

听到这句话,北茗突然疯癫大笑起来。

“一个病弱之身的女子深夜写这些,是一心向道,还是害怕报应?”

“什么意思?”

“池中有一个烛台,是她用烛台砸的你。”北茗朱唇轻启,轻柔的声音中带着蛊惑,“是她失手杀了你。”

北茗轻飘飘的话落在她耳边,她恍如雷劈,而后定定看向梁汝宁。

“杀了我,写些破字就能抵消你们姐弟的罪孽吗?”翠瑕眼眶通红,蹲下质问梁汝宁,可梁汝宁看不见她,更回应不了她,只是继续写着。

北茗将手放在她肩上,安慰道:“你若实在心里不舒服,便先哭出来,等会儿我让她见你一面,再取走她的魂魄,你便趁机进她的身体。”

翠瑕的双肩微微颤抖,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抽噎,像是极力隐忍却又难以自控。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揪住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抽噎声陡然拔高,化作了放声大哭,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那光洁的脸颊肆意流淌,在下巴处汇聚成串,啪嗒啪嗒地砸落在地面。

见她抹了眼泪,北茗便立即施法,与翠瑕一同现了身。

“梁姑娘。”翠瑕眼睛猩红,眼中满是恨意。

听到这个声音,梁汝宁先是愣了愣,垂眸停顿了一会儿,终是搁笔,仿佛下定决心,她缓缓抬起眼来,便看到了北茗和翠瑕。

在看见她们的那一刻,梁汝宁显得异常冷静。

翠瑕继续问道:“杀了我,写些破字就能抵消你们姐弟的罪孽吗?”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梁汝宁缓缓起身,半倚着阑干,将写好的纸张一张张丢到了池中。

“多么可笑。”

“我知道周姑娘会来,所以才选了这个地方等候。”梁汝宁拔下头上仅有的一根簪子,将头发全都散开。

翠瑕气笑了,怒道:“等我来杀你吗?”

“我自幼体弱,怎么都调养不好,九岁那年便只能用药续命,有人告诉我爹娘,想要我活得久些,便让我去山里拜九指道人为师。”梁汝宁将簪子递给翠瑕,“果然,拜师之后我好了许多,不必只是卧床,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走几步。因为我的身体,爹娘总是对我细心看顾,对弟弟反而疏于教导,所以在我身体渐好时,我便想要好好管教他。今日,我听小厮说他抢了一个民女在府中,便急急赶了去,岂料等我赶到时,正看着你用茶壶砸他,情急之下,我便就近抄起烛台砸了你,可那时不知道为何我的力气那么大,大到直接杀了你。”

北茗笑道:“杀人就是杀人,怎么说你都要赔她一条命。”

“我知道,罪孽难消,我愿意赔周姑娘一条命。”

梁汝宁张开双臂,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北茗眸子一沉,一掌将她的魂魄打出身体,然后顺势将翠瑕推了进去。

魂魄刚入体,适应需要时间,醒来也需要些时辰,所以翠瑕便沉沉睡了过去。

“如今你便是梁家大小姐梁汝宁,这六十年好好享受,六十年以后,我来找你要报酬。”北茗勾起嘴角,给翠瑕盖上了披风,又将梁汝宁的魂魄藏进袖子,便转身去了梁昭南的房间。

青烟弥漫间,北茗已然化作梁汝宁的模样,手中拿着湿漉漉的烛台,推开门后慢慢跨过了门槛。

听见声响,床上的梁昭南坐了起来,揉了揉蓬松的睡眼,看见是梁汝宁,忙一个箭步上前拿起搁放在一旁的外袍包住她。

“姐姐,你来找我做什么,虽是盛夏,但晚上也是有些冷的,你身子又弱,天大的事明日再说吧,我送你回去歇息吧。”梁昭南温声道。

却见“梁汝宁”将被子扔开,露出手中的烛台。

梁昭南疑惑道:“姐姐,这东西你不是扔了吗?”

“梁汝宁”却只是盯着他,然后狞笑地冲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梁昭南吃痛,捂着头道:“姐姐……你怎么了……”

“梁汝宁”蹲下,又狠狠砸了一下,“你阳寿未尽,我收你一魄,你这辈子不妨就做个痴傻之人。”

若说梁府雅致,那鬼王宫便是穷酸至极,只有一个盛满神火的池子。

王座之上,北茗一边把玩着龙鳞,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梁汝宁。

“这火普通的魂魄会灰飞烟灭,可对上古火龙一族的魂魄,有疗愈之效。”梁汝宁“你是想找回一个火龙散落在凡间的那些魂魄,用神火救活她,是吗?”

“一介凡人,也知道这么多,看来你师父不简单。”北茗将龙鳞扔给她,“我若不改你的命格,你便能跟卫冰成婚,这卫冰是天庭千冰神君转世,他跟我要找的人关系匪浅,所以你是不是她?”

梁汝宁捡起龙鳞,却并未被烫到,她浅笑道:“并非与神君在凡间有一段情缘便是鬼王口中的那个人,那周姑娘如今在我的身体里,她便才是未来会跟卫冰成婚的那个人。鬼王不惜承受天道反噬,也要帮她,便是知道自己最后会不得好死吧。”

“你不求我让你去见你弟弟一面吗?”北茗盯着她,眼中全是猜疑,“你跟你弟弟感情不错,他如今也在地府,你不见他一面吗?”

梁汝宁冷静道:“我不是周翠瑕,不会糊涂到六十年换一场灰飞烟灭。”

“哦?”北茗掐住她的脖子,狞笑着,“知道的很多,不过你没想到我能送你直接灰飞烟灭吧?”

梁汝宁无力挣扎,已经接近窒息,只得道:“桑叶!我师父是送你桑叶的人!”

北茗一怔,将她甩在地上。

一落地,梁汝宁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九指道人究竟是谁?能进天书阁的神仙可不多。”

“师父说,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只需要知道他和你一样希望阳尊慕亦离能活过来。”

阳尊慕亦离,她是上古火龙一族,手持上古神剑长眠,本是威风凛凛的阳尊战神,却在两千年前死在万寒之劫。

那时因为慕亦离的神勇,上古火龙受到了天帝重视。不少火龙恃宠而骄,任性妄为,整日嬉戏玩乐,高兴之际吐出神火,这些火落下人间,形成燎原之势,致使生灵涂炭。天道震怒,给上古火龙一族降下万寒之劫,慕亦离挺身而出,凭一己之力挡下劫难,最后力竭而死,她的仙体至今都没找到。

北茗闭上眼睛,一千年前,刚好是她成神之时,回想着慕亦离的模样,她无悲无喜。

北茗还记得是阳尊渡她成神,送她桑叶为礼,但是不知为何,她竟然对阳尊送她桑叶这件事少了些印象。她在查她成神的八年里发生的大事中也查到了万寒之劫,本来没察觉其中关联,但有人暗中送来一片桑叶,桑叶上写着“同游青丘”,她便才回想起青丘之行。

那时,阳尊与她一同前往青丘抓九尾狐,印象里的她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可见关系很好,可她心中却如同装着一滩死水,无波澜、无生气。

梁汝宁道:“你们曾经是好友,这些你都忘了吗?”

“点点滴滴我都记得,只是我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北茗紧闭双眼,脑海里窈窕女子明媚一笑,高兴地冲她挥着手。

“婉儿!婉儿!”

她说前尘不该被遗忘,所以她叫她“婉儿”。

饶是想起这些,北茗依旧不悲不喜。

“师父说,神也有心,但神仙金刚不坏之身,所以一般心不会丢。”梁汝宁眼中突然一点柔光,“万寒之劫,可弑神,所以你的心应该是在万寒之劫丢了!”

“心……”北茗将手放在胸口,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鬼界神力是为镇守之力,心即是道,道即是心,我没有心,却身负三成鬼界神力,稍有不慎便会让鬼界动荡,所以东辄他们才会忌惮我。”

梁汝宁道:“阳尊足足撑了万寒之劫九日,她若在,这一切想必都不难,依我之见,鬼王不妨帮我师父寻回些她遗留世间的魂魄”

“阳尊的仙体想必便是在你师父手上,不过我很好奇,你师父为什么要救阳尊?”北茗好奇地盯着她,“是仰慕,还是爱慕?”

梁汝宁毫不犹豫道:“爱慕。”

“哦?”北茗托着腮,“那你师父究竟是谁?我倒要看看天庭哪路神仙藏得这样深。”

梁汝宁笑道:“不是早就说过吗?我师父是九指道人。”

北茗摆摆手,“我不是傻子,能在天庭藏经阁来去自如的,能只是一个凡人?”

梁汝宁道:“鬼王大人,还是等我师父自已愿意以真实身份来见你的时候,你便能知道了。”

北茗道:“你师父不是凡人,对你竟也没丝毫隐藏,倒是坦诚地道出了对阳尊的爱慕之情。”

“师父从未对我说过。”

“那你如何知晓?”

“我也爱过别人,自然知道师父每次看向阳尊画像时的眼神比月辉还温柔。”

梁汝宁回忆着那种痴痴的神色,眼中也不免流露出同样的神色,喃喃道:“那是在看自己顶顶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