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心静自然凉(1/1)

然而,他坚守了小半辈子的侠义剑道,当真有这么轻易便能舍弃掉?

答案显而易见,并非如此。

不过是些许自我怀疑,打击挫折罢了,还远远够不上剑心破碎的严重程度。

顶多只能算作剑心暂时陷入沉寂。

就此,周子隐那颗愧对家人,复杂多变的人心,与始终一往无前,义字当先的剑心,陷入长久僵持状态。

一旦他不小心放松了对于后者的限制,后者便会蠢蠢欲动,不断诱惑他。

诱惑他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也忍不住去多管闲事,给他和身边妻儿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想要麻痹剑心,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自然是醉生梦死,连同人心一起麻痹。

但这个方法显然不适用于逃亡路上的周子隐,更何况他本身就不喜饮酒,倘若真要为了酗酒而酗酒。

那他岂不是本末倒置,变得比之前还要令人厌恶?

因此周子隐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仅要时刻藏剑匣中,同时还要彻底隐藏住自身破浪境界武道修为。

即便在路途中遇到某些意外情况,迫使他不得不展露部分实力以图自保。

那他也是尽可能装弱,低调行事。

久而久之,这样做的好处确实很明显,明显到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是名剑客。

甚至时而产生错觉,真以为自己成了……与周遭流民百姓完全相同,并无二异的普通人存在。

路见不平,装聋作哑,明哲保身,不立于危墙之下。

唯有夜深梦回时分,人心表面浮尘尽数褪去,深埋在人心黄土尽头处,那颗偶有动静产生的沉寂剑心……

才会裹挟着过去万千回忆涌上心头。

深入密林擒虎,涉足浅滩斩蛟,路见不平拔剑,斩尽眼前不义……噫吁嚱,伤乎悲哉!

月上枝头,借着窗外照耀进来的皎白光芒,他是否也曾无数次抬起右手,张开五指,虚握,摊开……

再虚握,再摊开……不断重复着右手虚握成拳,随即又迅速摊开的姿势。

仿佛在幻想着某些不切实际之物。

终于,找到一处合适安栖之所的年轻剑客,历经多年颠沛流离岁月洗礼,内心早已变得疲惫不堪。

再难抑制住黄土深处掩埋着的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心?

无论是人心,还是剑心,对他而言,都早早成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深深融入进他的骨血细缝里面。

现在想让他割舍掉,丝毫不亚于剜心取肉之难,刮骨去皮之痛。

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当年小声许下的坚定承诺,在一个晦暗不明的清晨,忍不住挖出门前木匣。

并从中悄悄取出剑鞘,只留剑刃藏于匣中,这是来自于他心底的隐忍与退让。

再度握住剑柄,为了斩尽眼前不义之事,从而暴露逃犯身份,让一家妻儿再度陪自己过上颠沛流离的困苦生活。

如此未来,非他内心所愿。

但要让他完全割舍掉“剑”之存在,“义”之存在,那对他而言又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思来想去,纠结,挣扎许久,周子隐最终想出一个折中之法,既能成全他的“义剑”之心,同时还能保证……

他妻儿老小不会再度因他而陷入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困苦生活之中。

此即,取鞘藏刃,口述侠义。

他宁愿从今以后当个只会自欺欺人,欺骗别人的“可笑”存在。

也不愿,彻底割舍掉那柄侠义之剑留在他心底的深刻烙印,更不愿再去连累一家妻儿老小,蒙受无妄之灾。

听人说没有握柄的剑鞘,看起来不像长剑,那他便亲自用木头做个握柄出来。

加上些许糯米胶,浆糊粘起来。

过不去心里有关侠义的坎,那他便用讲故事的方式,成全他自己,满足他自己。

不仅可以借此回味当年侠义往事,同时还能趁机好好弥补下,这些年来装聋作哑留下的诸多遗憾。

最起码在他口中讲述出来的故事里,周子隐不会是那个缩头缩尾的可恨懦夫。

路见不平,装聋作哑,还美其名曰不立于危墙之下,浑然忘却自己压根就不是个君子,更不屑于去当君子。

他依旧是那个路见不平,敢于拔剑相助的侠义之人,大义剑客。

他也不会遇见那些可能连累家人的腌臜烂事,更没有后来颠沛流离,剑心沉寂的那段煎熬日子出现。

他只想骗骗自己,能够成功蒙骗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便足够了。

但他又有自己私心存在,一面是自觉脸上无光,不好意思提及自己真实面貌,害怕他人听了嘲笑,唾骂自己。

一面是希望这些愿意听他编假故事的孩子们,可以不要太过失望。

不要对这个人世间始终存在的道理,道义感到失望,更不要以他为鉴,他这个人只不过少数反面例子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怪他不太走运。

然而他始终坚信,换做其他厉害的义士,剑客过来,肯定比他有能耐的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肯定有实力兼得鱼和熊掌,既能提起剑来一往无前,勇于维护世人心底道义,同时又能保护好自己身边亲近之人。

保护他们不会受自己连累,空守剑客大义,而做人基本小义全无。

日子仍旧是一天叠着一天的过去,本来已经习惯了如此恬静,美好,自欺欺人生活的年轻剑客。

满心盼望着,自己再做十余年力工,等攒到了足够多的钱。

给两儿子各自娶个媳妇回来,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完,自己到时候肯定能过得无比清闲,自在。

到时候他娘子也不用整日待在家中替人织缝衣裳,补贴家用。

趁着两人还没老到动弹不得,需要人不离床前伺候,他打算带着他娘子多出门转转,上街去,郊游去。

最好是能跟他娘子坦白,不仅把那些故事讲给一群……不对,等到十余年以后。

原来那群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孩子,肯定早都长大了,自然不可能再轻易受他“蒙骗”,更没那么多闲工夫。

十余年以后的孩子,说不定也不喜欢听他讲那些无聊至极,真假难辨的破故事了。

唉……算罢算罢,还是不想那么多,先把眼前这些忙里偷闲的日子给过好,安安稳稳,多好啊!

抬起手,透过五指间,瞥了几眼天边依旧是那般明亮刺眼的太阳。

他内心深处却是毫无埋怨之意产生。

反倒因为太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坚持不懈给他带来的温暖和煦,而感到心情大好,心生感激。

直至放下手,看清不远处面色肃然,隐隐排成队列向自己稳步走来的那群人。

看清其中夹杂着的几张熟悉面孔。

年轻剑客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寒颤,始觉正值盛夏时节,烈日毒辣,谈何温暖和煦?

猝不及防的,自毒辣烈日底下被人丢进此处昏暗死牢之内,与满地蛇虫鼠蚁为伴,分明正值盛夏时节。

蜷缩在监牢角落处的年轻男子,身上旧汗渍尚未来得及干涸,又添满面新汗。

监牢外,狭长廊道里不时传来其余死囚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口中忍不住发出的抱怨哼声,翻来覆去动静。

伴随着看守狱卒扬起手中刀鞘,轻轻敲打身前铁栅栏,以示警告的声响不停。

整座地底死牢,恍若蛰伏于漆黑昏暗之中的某头怨毒巨兽,正在用自己独特方式,欢迎这缕将逝生机的到来。

力图唤起年轻男子心底,每一丝有可能潜藏起来的焦躁不安情绪。

只可惜注定要让其失望的是,年轻男子此刻心底不仅没有丝毫焦躁不安情绪产生,反倒异常平静冰冷。

凉到……抛开他身体肌肤表面那些流淌不止的豆大汗珠不谈。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