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两小无猜(1/1)
忽而一阵山风自裴家祖母身后袭来,挟带着清晨山间密林里的寒气,以及她肩上沾染的细碎香火颗粒,如一堵无形高墙,迎面逼向林疏月。
周身的气压陡然之间增大,薄如蝉翼的耳膜随着愈来愈快的心跳砰砰震动。
“嗡!”一阵嘶鸣声骤然响彻耳道,随后盘旋而上直冲头顶,疼痛迫使林疏月捂住了耳朵。
可无论她怎样阻止,阮嘉懿尖刻的那番话还是如同佛祖的诫语一般,在她脑中猛烈地回响。
“有的人,一旦打扮得光鲜亮丽就开始痴心妄想......”
“不!”心中觉醒的本我开始无声呐喊。
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她不敢,也不配肖想不可侵犯的天神。
所以......
“我没有任何愿望!”仿若歃血为誓,林疏月骇然出声。
回字型的寺庙好似天然的号角,将她的喊叫兜住,又往外张狂地释放。
“扑簌簌。”惊起了古树枯枝上的一双燕侣,扇动着翅膀各自脱逃。
刹那间,庙里的众人全部停下手中的举动,像是被幕后者操纵的傀儡,十数双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林疏月这边。
死寂阴森的面容,令她头皮发麻。
她觉得自己宛如被推上断头台的死刑犯,高台之下,看客噤若寒蝉,只待刽子手大刀一起一落,鲜血喷薄飞溅,头颅咕咚翻滚,才会爆发出热烈叫好。
而那位行刑者,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即使目色浑浊,也能迸射出凌厉的锋芒。
似乎在探究她的失态到底为何而来。
如同一只受惊之后瑟缩的麻雀,林疏月浑身僵直,不受控制地与裴家祖母对视。
四目相对片刻,老太太突然迈步向她走来。
鞋跟与青石板面磕碰时,发出“噔噔噔”的声响,一声接过一声,犹如预示死亡的催命铃,惊得林疏月猛然回神,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裴家祖母见此,眉目霎时一舒,像是恍然明白了自己的盛气凌人,便摇头苦笑,转身和随从调侃:“倒是我太严肃,吓着这个孩子了。”
比起刚刚,她的声调软了许多,仿佛真是在责怪自己,吓到了面前稚弱的女孩儿。
随从是个估摸着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女性,相比于裴家祖母的不怒自威,她的面相更为随和。
作为心腹,她既能读懂老太太的心事,又能为其解释。
“林小姐,您倒不必紧张,太太方才虽然不苟言笑,但绝对不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有随从的安慰,裴家祖母也不再多辩,转头对着将信将疑的林疏月,她发出邀请。
“你若不想敬香,便随我去山上走走吧。”她又吩咐身边人,“你们都不必跟来。”
裴家祖母脸色转变过快,林疏月一头雾水。
但既是老太太相邀,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带着满腹狐疑与忐忑随之出了门。
寺庙所处的小山丘并不是什么风景大好的游玩圣地,因此山路皆保留着原始的形态,鲜少会有行人踏足的痕迹。
裴家祖母已近耄耋之年,脚穿矮跟皮靴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林疏月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前搀扶。
不曾想刚抬手靠近老太太,就被她扬手制止:“你千万别看我年纪大就可怜我,这点小石头,还难不倒我这个老人家。”
裴家祖母说着,扬了扬大衣,昂首阔步地大步往前,竟是把林疏月甩出了几步远。
林疏月提步想赶上,却听得老太太忽然唤她:“林丫头。”
林疏月驻足:“太太。”
裴家祖母回身:“你刚刚,是不是担心我会因曝光的那张照片而迁怒于你?”
心事被猜中,林疏月却又瞬间失了承认的勇气。
面对裴家祖母寻究的目光,她只是垂首不语。
可老太太居然也不追问。
偏头,她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们虽处在半山腰,但从此处,亦能看见沪城缩至微小的建筑。
穿过山间缥缈的云雾,似乎就连接了过去与现在,裴家祖母的声音,如虚幻般飘然而来。
“青玦十二岁那年,我带他来庙里祈福,”裴家祖母突兀地开始讲述裴青玦儿时的事情,“你大概不知道,他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般沉稳,活脱脱是个皮猴子。”
想到自家孙儿淘气的样子,老太太的眉眼情不自禁地染上笑意。
“当时,我正在潜心抄经,刚搁下笔,就听得下人来报,小少爷不见了。”
裴家祖母微微向前一步,指向路旁一块巨石:“等到我们一行人找了出来,才发现他正站在这块石头前,抢着嘉懿那个小丫头的糖。”
她喃喃抚上那块大石,语气里尽是对时光流逝的不舍:“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块石头居然还在......”
而林疏月却从她的话里,得知了裴青玦和阮嘉懿,已认识二十一年的信息。
竟是这么久吗?
两掌相握,她无意识地捏紧了虎口,直到一阵疼痛袭来,她才猛地甩开了手。
裴家祖母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述说着:“嘉懿当年才六岁,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哥哥抢了糖,自然呜呜哇哇大哭起来。”
老太太模仿着孩童的哭嚎,为了配合她,林疏月唇角牵起一丝笑,只是那笑,或多或少有些苦涩的意味。
“嘉懿的母亲闻声赶了出来,两家大人互相报了名号,自那时起,便彼此有了来往。”
二人的缘分,起于童稚时,或许这就是千百年来人们交口称赞的,两小无猜吧?
长久以来的自卑在这一刻又猖獗地暴涨,裴家祖母不过只是回忆了一段昔日趣事,便能让林疏月无比深刻地明白,她与裴青玦之间的三年,永远,永远都比不过二十一年。
从天真无邪的幼童,到风华正茂的青年,裴青玦与阮嘉懿,才是陪伴对方最深的人。
而她?
三年时间如潮水般流过,匆匆带来为数不多的甜蜜往事,等到离别时,自然也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过客罢了。
“疏月。”裴家祖母从记忆中抽离,侧过身子,她看向林疏月的眼神,也有些难得的柔和。
“你知道吗?其实每一次见你,我都觉得分外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