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动物园里看猩猩(1/1)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暮色,王红梅靠在邢成义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山枣干,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酸甜的味儿在舌尖漫开。邢成义的胳膊早被她压得发麻,却一动不动,只悄悄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到了宿舍楼下,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银。王红梅揉了揉眼睛,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到了啊。”

“嗯。”邢成义跟着下车,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上去吧,泡泡脚,今天走太多路了。”

王红梅点点头,却没动,脚在地上蹭了蹭,像有话要说。邢成义看着她手里捏着的那片“平安”书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礼拜歇班,咱去动物园呗?听说那儿有大熊猫,圆滚滚的,跟你包的豆沙包似的。”

王红梅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还没见过真的大熊猫呢,就在画片上看过。”

“真的。”邢成义笑得眼角起了褶,“我听老张说,那熊猫一天能吃二十斤竹子,比咱后厨炖肉用的笋还多。”

“那可得去看看。”王红梅把书签小心翼翼地夹进小本子,“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宿舍歇着。”

“嗯。”邢成义看着她往楼道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挥了挥手里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那只面捏的桃花,“下礼拜见!”

“下礼拜见!”邢成义也挥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自己宿舍走。晚风里还飘着煎饼的香味,兜里的“顺遂”书签硌着心口,像揣了块暖玉。他想起王红梅吃煎饼时辣得直吸气的样子,想起她被枫叶书签映红的脸颊,脚步都轻快了些——原来日子真的能像这煎饼,辣的甜的,软的脆的,凑在一起,就是最对味的人间烟火。

金沙食府的后厨永远像口沸腾的锅,邢成义就在这烟火里转。蒸箱里的鲍鱼正“咕嘟”吐着泡,海参在高汤里慢慢舒展,像吸饱了岁月的软玉。他手里的勺颠得飞快,给鱼翅勾汁时手腕稳得像秤,熬燕窝的火得守着,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淡。偶尔赶上宴席,摇滚沙拉的玻璃碗在他手里转得溜,生菜、紫甘蓝、樱桃番茄跟着节奏跳,引得传菜的小徒弟直拍手。

日子就像他煨鲍汁的砂锅,在火上慢慢熬,稠得化不开。早上天不亮就去市场挑海鲜,晚上收工已近半夜,洗锅时看水里的倒影,才惊觉又过了一天。王红梅有时来送缝补的衣裳,站在后厨门口看他,见他围裙上沾着酱汁,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总说:“别太拼,身子要紧。”他就咧开嘴笑,用袖口擦把汗:“等攒够了钱,咱就不这么忙了。”

可忙里总有点甜。比如炖辽参时多留的那勺浓汤,装在保温桶里给王红梅送去;比如切燕窝时挑出的细毛,攒在小盒子里,说要给她串个手链;甚至炒摇滚沙拉时,特意多放把她爱吃的杏仁。这些细碎的念想,像鲍汁里的火腿丝,不显眼,却让日子有了底味。

时间就这么在颠勺声、蒸箱的嗡鸣里滑过,快得像切菜时飞落的刀光。可只要想起下礼拜要带王红梅去动物园,想起她看熊猫时可能瞪圆的眼睛,邢成义就觉得,这忙碌里藏着的盼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鲜。

后厨的瓷砖总沾着层薄薄的油光,邢成义的胶鞋踩在上面,踏出“吱呀”的响。早上验收的海参得立刻泡发,用纯净水泡够十二个时辰,中途换三次水,不然带着海腥味;鲍鱼要刷净裙边的泥,在壳上划十字花,才能吸饱鲍汁的香。他总说这海鲜跟人一样,得有耐心待它,急了就失了本味。

中午宴席的“佛跳墙”得提前煨,海参、鲍鱼、鱼翅、干贝在砂锅里层层码好,倒上熬了整夜的老鸡汤,封上荷叶,在炭火炉上煨足四小时。揭开盖子时,热气裹着鲜味能漫出后厨,连前厅的客人都探头问:“今儿炖了啥宝贝?”邢成义这时会偷偷乐,觉得这香味里,有他和王红梅往后日子的底气。

做摇滚沙拉是后厨少有的轻快活。紫甘蓝切丝得匀,生菜要撕成适口的片,樱桃番茄对半切,淋上橄榄油和蜂蜜芥末酱,端着玻璃碗在手里一摇,食材在碗里打着转,像他心里藏不住的欢喜。有时王红梅来,他会多放把核桃碎——她总说吃了补脑,以后算账不会错。

傍晚收工前,他会把灶台上的酱汁罐一一盖好。鲍汁要冷藏,明早还得兑新熬的高汤;燕窝得用纱布盖着,防灰;连装沙拉酱的瓶子都要擦得锃亮。这些瓶瓶罐罐像他的老伙计,陪着他从晨光熹微忙到星光满天。

王红梅偶尔会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温好的小米粥。“别总吃食堂的馒头,胃受不了。”她把桶塞给他,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背,“动物园的票我问了,学生票能便宜点,咱下周早点去。”

邢成义捧着粥桶,暖意在手心漫开。他看着她被路灯染成金色的发丝,忽然觉得,这每天围着锅碗瓢盆转的日子,就像那锅佛跳墙,看似繁琐,实则每样食材都在为最后一口鲜使劲——就像他和她,在这偌大的BJ,慢慢熬着,等着属于他们的那锅“稠得化不开”的好日子。

天刚蒙蒙亮,邢成义就揣着两个热乎的糖火烧往王红梅宿舍赶。帆布包里除了两瓶橘子汽水,还多了个小塑料袋,装着他特意让食堂师傅煮的茶叶蛋——王红梅说过,小时候赶庙会,娘总给她揣俩茶叶蛋,蛋白浸得黄黄的,咬开有股子茶香。

宿舍楼下的老槐树刚落了层露水,王红梅背着个碎花布包跑出来,辫子上换了根绿布条,说是“跟动物园的草木配”。“你看我带了啥?”她把布包往他面前一敞,里面是半包椒盐花生、一小袋话梅,还有个巴掌大的速写本,“昨儿借了李姐的铅笔,想把大熊猫画下来。”

坐公交到动物园时,门口正飘着卖气球的吆喝声,红的、黄的、印着卡通老虎的气球在风里晃,像串在天上的糖葫芦。邢成义要买个最大的老虎气球,王红梅拽住他:“别买,贵!咱看真老虎去。”可眼睛却跟着气球飘了老远,他偷偷记下那摊贩的位置,想着临走时非得给她捎一个。

进了园门,先闻见股草料的腥气,混着点兽舍的味道。王红梅却不介意,拉着他往猴山跑,“先看猴子!”猴山上闹翻了天,老猴子蹲在假山顶挠痒,小猴子吊在铁链上荡秋千,有只长毛猴抢了游客扔的苹果,抱着蹲在石头上啃,汁水流得满爪子都是。“你看它那样,像不像老张偷吃酱肘子?”邢成义指着那猴子笑,王红梅“噗嗤”一声,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圆脑袋,添了两撇胡子,倒真有几分像后厨的张师傅。

往前走是虎山,隔着铁丝网,斑斓的老虎正趴在地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根粗粗的鞭子。“它咋不动啊?”王红梅踮着脚望,邢成义给她讲:“老虎是夜猫子,白天爱睡觉,跟咱后厨夜班师傅似的。”正说着,老虎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王红梅吓得往他身后躲,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它、它是不是要吃人?”邢成义拍拍她的手:“不怕,有网呢。你看它脑门上的‘王’字,比咱老家灶王爷的印还威风。”

最热闹的是熊猫馆,排着长长的队。王红梅踮着脚往前瞅,终于看见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正趴在木架上啃竹子,爪子抱着竹竿,“咔嚓咔嚓”嚼得香,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它真的跟豆沙包似的!”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赶紧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把熊猫耷拉的耳朵、沾着竹叶的嘴巴都画了下来,连竹子上的节疤都没漏。邢成义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后面的人,听她小声念叨:“再胖点,再胖点才像。”

路过水禽湖时,黑天鹅正贴着水面飞,翅膀展开像两片黑丝绒,红嘴在水里一点,叼起条小鱼。王红梅掏出面包屑,撒在湖边,立刻有群小鸭子“嘎嘎”地游过来抢,黄澄澄的绒毛沾着水,像团小绒球。“你看那只最小的,总抢不过别人。”她又揪了块面包,蹲下来往远处扔,想让小鸭子单独吃,可其他鸭子“呼”地围过去,把那点面包抢得精光。邢成义笑着说:“跟后厨抢菜似的,慢一步就没了。”

走到长颈鹿馆,王红梅仰得脖子都酸了。长颈鹿正伸着长脖子啃树叶,花纹像披了件碎布拼的衣裳,四条腿细得像竹竿,却站得稳稳的。“它咋能长这么高?”她啧啧称奇,邢成义逗她:“可能吃的树叶比咱吃的馒头有营养。”旁边有个小朋友在喂树叶,长颈鹿伸出舌头一卷,紫黑色的舌头像条软鞭子,吓得王红梅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凑过去看,“它舌头咋是紫的?跟染了桑葚汁似的。”

晌午的太阳热起来,两人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歇脚。邢成义掏出茶叶蛋,剥了壳递过去,蛋白浸得黄黄的,卤香混着茶香。王红梅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正合她的口味。“比庙会的还好吃。”她含糊着说,把自己的半个分给他,“你也吃。”他咬了一口,觉得这蛋香里,有她指尖的温度,比任何卤料都入味。

路过爬行动物馆时,王红梅刚迈进去就退了出来,脸吓得发白。玻璃柜里的蟒蛇盘成圈,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还有只蜥蜴趴在石头上,眼睛直勾勾的。“咱走吧,我怕这个。”她拽着邢成义的胳膊,声音都有点抖。邢成义赶紧带她出来,见她还心有余悸,从包里掏出颗话梅:“含着,酸的,压惊。”话梅的酸劲冲上来,王红梅皱了皱眉,却真的不那么怕了。

快到出口时,邢成义忽然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个东西。”不等她问,就往气球摊跑。王红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手里举着个老虎气球跑回来,额头上渗着汗,“给,跟你布包上的老虎图案正好配。”气球线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王红梅把老虎气球系在手腕上,气球在车窗边轻轻晃。她翻开速写本,熊猫旁边多了只歪歪扭扭的老虎,旁边写着“邢成义说像老张”。邢成义凑过去看,见她还在熊猫肚子上画了个小爱心,红铅笔涂的,像颗小小的朱砂痣。

“下周歇班,咱去北海公园吧?”王红梅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儿有白塔,还有划船的,像画儿里的。”邢成义看着她手腕上的老虎气球,在风里一颠一颠的,重重点头:“好。”他知道,不管是动物园的熊猫,还是北海的白塔,只要身边有她,日子就像这气球一样,满满当当的,都是向上飘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