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山不在高有你就行(1/1)
邢成义牵着王红梅的手往山上走,脚下的石阶被游人踩得发亮,他指着远处形似香炉的山峰说:“瞧见那最高的山头没?那叫香炉峰,老辈人管它叫‘鬼见愁’,听说以前爬上去得费老劲,不过现在修了路,咱慢慢走,准能到顶。”
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王红梅,她正盯着路边一丛红得透亮的叶子瞧,便笑着解释:“这是黄栌,香山红叶多半是它。等霜降过了,漫山都是红的,像火烧似的。去年老张带他媳妇来,说放眼望去,比食府后厨的辣椒油还艳。”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指着左边的石径:“这边通碧云寺,寺里有座五百罗汉堂,还有座金刚宝座塔,听说有些年头了。不过咱今儿先爬山,回头有空再去寺里瞅瞅,听说那的银杏也快黄了,落一地跟铺了金箔似的。”
王红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眼里满是好奇。邢成义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往上走:“山顶能瞧见半个北京城。去年我跟后厨李师傅上来,他指着远处说,那片红墙黄瓦的就是故宫,跟咱老家祠堂似的,就是大了几十倍。等咱到了顶,我指给你看。”
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山下还有双清别墅,听说以前毛主席在那儿住过。院里有两眼泉,水还清亮,旁边的竹子长得比食府的晾衣杆还高。咱下山时绕过去看看,那的秋菊这阵正开得旺呢。”
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吹得黄栌叶沙沙响。邢成义看着王红梅被风吹起的发丝,笑着说:“这香山啊,就跟咱过日子似的,春有山花,夏有绿荫,秋有红叶,冬有雪景,啥时候来都有看头。就像咱俩,不管啥时候,只要在一块儿,心里就亮堂。”
王红梅听得入了神,脚下的步子都慢了些,“原来这山上还有这么多讲究。”她伸手碰了碰身边一棵老松树的树皮,皴裂的纹路像爷爷手上的老茧,“在老家只知道爬山采蘑菇,哪想过山上还有寺庙、别墅。”
邢成义往路边让了让,躲开迎面来的挑山工,“这香山啊,早年间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就跟咱老家地主家的后花园似的,只不过这园子大得没边。你看那坡上的亭子,叫‘玉华山庄’,听说以前是皇上歇脚的地方,青砖灰瓦的,比食府的雅间还气派。等会儿路过时咱进去坐坐,那廊下的石凳晒得暖烘烘的,正好歇脚。”
他忽然指着前头一丛开得正艳的野菊,“你看那花,紫莹莹的,咱老家叫‘九月菊’,这儿也有。不过老张说,香山的菊花有讲究,有的是宫里传下来的品种,花瓣一层叠一层,像咱做点心时捏的花边。”
王红梅蹲下身,仔细打量那野菊,“跟咱老家的确实像,就是这花瓣更厚实些。”她摘了片叶子凑到鼻尖闻,“味儿也像,清清爽爽的。”
邢成义也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山上的树也有说头。你瞧那棵又高又直的,是油松,咱后厨烧火用的松柴,多半是这树的枝桠。还有那叶子像羽毛似的,是栾树,秋天结的果子像小灯笼,挂在枝上红通通的,比过年挂的灯笼还俏。”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打开来,里面夹着片上周从香山捡的红叶,“你看,这就是黄栌叶,我前几天歇班先来踩过点,怕今儿带你走冤枉路。那时候叶子刚泛红,像姑娘抹了胭脂的脸蛋,再过半个月,整座山都得红透,风一吹,跟翻涌的浪似的。”
王红梅小心地捏起那片叶子,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却依旧红得发亮,“比咱染布用的苏木还红。”她把叶子还给邢成义,“你还特意先来一趟啊?”
“那可不,”邢成义把叶子仔细夹回烟盒,“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瞎转悠。我还问了卖水的大爷,说后山有条小路,能看见松鼠,毛茸茸的大尾巴,跟揣了把扫帚似的,说不定咱今儿能碰上。”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哗哗”响,落下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邢成义伸手接住一片,递给王红梅,“这是槭树叶,你看这形状,像不像咱剪窗花的样子?香山的红叶不止黄栌一种,还有这槭树、火炬树,到时候红的、橙的、黄的掺在一块儿,跟打翻了食府的调色盘似的。”
王红梅把树叶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等回去了,我把它压平,跟上次的樱花瓣放在一起。”她抬头看向邢成义,眼里闪着光,“你懂得真多。”
邢成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听老张说的,他在这儿待了十几年,啥都知道。他还说,山顶有个‘重阳阁’,重阳节的时候,好多老人上去登高,跟咱老家过重阳插茱萸一个理儿。咱今儿上去,也当是提前过个节。”
他牵着王红梅的手继续往上走,石阶旁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邢成义赶紧示意她别动,“你听,说不定是松鼠。”两人屏住呼吸,果然见一只灰棕色的小松鼠窜了出来,嘴里叼着颗松果,飞快地爬上树,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红梅捂住嘴,怕笑出声来,“真的有松鼠!跟画里的一样。”
邢成义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心里比喝了橘子汽水还甜,“这香山啊,就像个藏满宝贝的匣子,你慢慢逛,总能发现些新鲜玩意儿。就跟咱俩人似的,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盼头。”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两人终于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往山下走。邢成义的腿肚子早就开始发紧,每下一级石阶,膝盖都要轻轻打个颤,像后厨那口用久了的铁锅,动一动就“咯吱”响。他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把王红梅的手攥得更紧,生怕她踩滑了石阶。
“你慢着点。”王红梅察觉到他脚步发沉,往他身边靠了靠,“我听着你喘气都粗了,是不是累着了?”
邢成义咧嘴笑,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不累,我在后厨站一天都没事,这点路算啥。”话刚说完,脚下不知怎的一软,差点打个趔趄,亏得王红梅拽了他一把。
她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他:“还说不累,腿都打颤了。”说着往他腿上扫了眼,见他裤脚沾着草屑,解放鞋的鞋带也松了根,“你先歇歇,我给你系鞋带。”不等邢成义反应,她已经蹲下身,指尖捏着鞋带给他系了个紧实的蝴蝶结,发顶的红布条垂下来,蹭得他脚踝有点痒。
“真不用歇。”邢成义想拉她起来,却被她按住膝盖。王红梅仰头看他,眼睛在夕阳里亮闪闪的:“邢成义,我腿酸了,你背我走吧。”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说我腿酸,想让你背我。”王红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小时候在老家跟哥哥耍赖,“就到山门口,不远了。”
邢成义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我这后背全是汗,蹭你一身……”
“不怕。”王红梅已经往他背上凑,双臂轻轻圈住他的脖子,“你快点,不然我自己走不动,天黑都下不了山。”她的身子很轻,像揣了半篮子樱花,压在背上却暖烘烘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往邢成义鼻子里钻。
他赶紧猫下腰,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慢慢直起身。王红梅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梁骨硌得慌,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结实。她偷偷用脸颊蹭了蹭他汗湿的褂子,粗布蹭着皮肤有点痒,心里却软得像化了的糖。
“你可别乱动,摔着你。”邢成义一步一顿地往下走,腿肚子抖得更厉害了,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背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像羽毛轻轻扫过,让他心里又麻又痒。
“你看那棵树,”王红梅忽然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上还挂着片半红的叶子,“像不像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
“像。”邢成义喘着气应,“等开春了,这树准也发芽,跟那棵一样热闹。”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耳朵上:“刚才在山顶,你说要带娘来,她要是知道你背我下山,准得说我懒。”
“娘才不会。”邢成义想起娘看王红梅时那稀罕的眼神,像看自家闺女,“她只会说我没本事,让你累着了。”
王红梅“噗嗤”笑出声,肩膀轻轻晃,邢成义赶紧绷紧了背:“别动!再动咱俩都得滚下去喂松鼠。”
她果然不动了,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像怕摔下去似的。邢成义能感觉到她手腕上那枚银戒指硌着他的脖子,凉丝丝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踏实。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特意把戒指擦了又擦,现在看来,戴在她手上才最好看。
离山门口越来越近,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了。王红梅拍了拍他的背:“放我下来吧,让人看着笑话。”
邢成义却没停:“说好背到门口,差一步都不算。”他步子迈得更稳,虽然腿抖得像筛糠,可心里却像揣了个热红薯,暖烘烘的。
终于到了山门口那对石狮子旁,他才慢慢蹲下,让王红梅从背上滑下来。两人都有点喘,王红梅扶着他的胳膊,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赶紧掏出手帕给他擦:“看你累的,脸都白了。”
邢成义摆摆手,刚想说不累,腿一软差点坐下,王红梅赶紧搀住他。他靠着石狮子喘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王红梅笑:“你可真轻,跟片樱花似的。”
“那是你力气大。”王红梅把他的帆布包拽过来自己拎着,“走,我请你吃冰棍,橘子味的,跟汽水一个甜。”
邢成义看着她牵着自己的手往小卖部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张揉皱了又展平的糖纸。他忽然觉得,刚才背她下山时腿再颤也值了,这比在后厨煨一整天的鲍汁都值——毕竟鲍汁再香,也暖不透心,可她趴在背上的温度,却能暖到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