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胭脂归来(1/1)

“秦大人也看到这次灾情,皇上既不放心上,又如此优柔,若非姑姑坚持,不知又要拖几天。”

“方才我去粗略问了问,这批灾民跑到京城这一路就死了几十人。”

“百姓难哪。”徐忠摇头叹息。

“非你我这样时常在外奔波之人所不能知。”

“皇上已太久不到民间了。”

凤药担心的不止这些,许多年前,她拿到过一本官员贪赃枉法的账册,上头所记录的东西,触目惊心。

百姓是枝叶,官员与吏制就是根。

皇上从前年轻时,一力扫平贪官,可是人一旦坐上这个位子,就很难克制得住人性。

人性就是贪婪的。

大周,需要一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主上。

她想的再多,说出口的也只有想的百之其一。

“看吧。事情不定会怎么发展,徐大人别太悲观,秦某不会坐看大周烂下去,也许我个人力量不大,但荧火之光,也可成炬。”

徐大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扣扣烟斗叮嘱,“明日小弟会给大人安扎一个厚实的帐篷,今天这个太简易,大人先委屈一下。”

凤药又巡查一圈灾民油棚,许多人已睡下,她才回到自己四面漏风的帐中。

升了火盆,还是很潮,就这样简陋的帐房,无数人向她作揖道谢。

凤药心中难过,她继续写字。

只听外头一阵嘈杂,有卫兵拦下谁,询问何人。

来者声音高亢响亮。

凤药挑帘,只看到一个高而健壮的妇女与与士兵理论。

“谁?”她扬声问。

来人激动地高叫起来,“姐姐的声音,还认得吗?”

一向克制内敛的凤药只觉心跳加速,张开嘴有些哽咽,“可是……胭脂?”

“死丫头,还不快来接我呢。”

一句死丫头,叫得凤药潸然泪下。

这世界倘若还有人会这样亲昵地称呼她,又带着嗔怪,便只有这一人。

“胭脂!”她奔出去,一个宽而潮湿的怀抱已张开等着她了

……

第二日,徐乾果然按时到达。

为她扎了个牢固挡风的油毡营帐。

胭脂将一切安顿下来,在一边为她煮热汤,用的是她自己大车拉来的上好粳米。

“今年我种的粮丰收,这是我亲手种的一拢地,你尝尝,比市面上的香。”

粥带着点绿,带着点油光,香气扑鼻。

“这雨,我们那下了月余,好在我选的地高,旁边挨河摊的都遭了大灾。”

“我住的离受灾的十三个州远一点,但那十三个州……唉,站在我家楼上能眺望到河滩,那浮殍,时不时就会漂下来一具。”

“我哪里坐得住,听说青州早早开始接收灾民,可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能接收十三个州的流民?”

“我这个心呐,又想到咱们遭难的那几年。”她说着就开始抹泪。

“要没你,我早一根绳吊死了。凤药我担心你。”

凤药吃着粥,不敢抬头,不想老友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这两天掉的泪也实在太多了些。

凤药抬头打量一眼胭脂,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外头四驾马车带着她的行李。

带了六个保镖,都是虎背熊腰的男子,眼中精光四射。

“我怕呀,一路总担心有流民抢我车马,这些汉子是我庄上的庄丁,会些拳脚功夫,我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皆是一家子都住我庄园中的,所以放心。”

“我的庄子可大了,现如今也是州里的女财主,谁不知咱家京里有人儿?”

她爽朗的笑,一下将凤药带回了旧日温馨时光。

“你就放心住这儿,我最会照顾人,叫明玉安心在宫里当差,不必跑过来。”

“你?又成亲了吗?”

“造孽!成那玩意儿干嘛?”她笑着又盛一碗粥给凤药,“再吃些。”

“我这次来就不回了,孩子们都大了,庄子也稳定,管家靠得住,我这么多年只放不下你。今天老姐姐给你作伴,你再不会孤单。”

“胭脂,你还我的已经够多,别总提以前那点事,我没做多少。”

“那时咱们都是小丫头子,想想你那时,黑瘦得跟个猴子似的,担着一家子责任……”

她拿出帕子捂在眼上,“你可记得自己夜里惊醒,口里喊娘?”

凤药摇头。

胭脂眼睛通红,“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梦话喊的是——娘,别杀我……”

是了,这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从来不敢揭开。

现在仍是。

胭脂途经青州,离得还有几里地,全部是进不了城的流民。

青州弹丸之地,实容不下这么许多人。

李仁焦头烂额,普通棚不挡雨,油布棚数量有限。

官府内、所有客栈、饭馆全部征用来安置受灾百姓。

还是不够。

他忙了快一个月,瘦得脱了相。

家也顾不得回。

粮食紧缺,木料紧缺,油棚紧缺,连盐巴都紧缺。

没有不缺的东西。

他给赵大人写了几封信,赵大上连上三道折子,都被搁置在龙案上。

那时京城还是响晴的天儿。

大雨下得像是天破了窟窿,他披着油衣站在雨中,外面都是待命的府兵和衙役。

李仁下命令,“不入青州的不归我管,但入了青州,绝不可因饥、寒而死一人。”

“河上结网,尽量拦捞浮尸,拉上岸掩埋,污了水源谁也别想好过。别把问题留给下游的州府。”

他的发髻因为戴斗笠,勾得松松散散。

每天袍子与靴都湿得透顶。

天越发凉,灾民急需燃料、沈大人入了大狱,赈灾粮断了,前头发来的粮早见了底。

道路被冲垮,根本找不到路。

所有存粮大约可顶上二十来天,他不信京里过二十天还不解决沈某人的案子!

灾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聚集地的灾民因为抢夺位置与一口吃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李仁在家,累得完全没力气说话。

绮春也急,她问李仁,“妾身嫁妆与银票都可以拿出来,爷需要便只管说话。”

李仁眼底全是血丝,摇摇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国家粮仓里有粮,现在皇上没派人过来,道路中断,本王想直接去借都走不开。”

他猛一拍桌子,“沈老贼实在可恨!”

拍桌子的动静实在太大,走到门口的绾月被吓得一抖。

这些日子,她亲见着李仁为了百姓奔走操劳。

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与她从前在贡山边境所见官府全然不同。

心中对李仁的恨意在一点点减弱。

她看着李仁因为摘掉斗笠而松垮垮的乱发,和半湿贴在身上的衣裳,这个一向讲究仪表的男人如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却激起她心中从未有过的温柔。